兩代鄉村醫生的選擇
口述人曾太平、曾宏圖
曾太平,男,64歲,鄉村醫生,平凡村一組人,是曾宏圖的父親。20歲起開始在平凡村衛生室行醫,先后經歷了公費醫療、合作醫療、買斷經營和當下進行的農村新型合作醫療制度4個階段。2002年,因在外行醫的兒子回家,56歲的他奔赴浙江溫州,開起了“黑診所”,體會到都市謀生的機會與艱難。2009年,因兒子再次外出行醫,所以他返鄉繼續行醫。
曾宏圖,男,38歲,鄉村醫生,平凡村四組人,曾太平長子。90年代從縣衛生學校畢業后,在一家私人診所行醫兩年。此后欲去上海、廣州闖蕩,被父母阻攔。其父曾太平希望他子承父業,但因在農村收入有限,他不安心在鄉行醫,先后赴西安、廣州、長沙等地謀求行醫之所。2009年10月在縣城暫且站穩腳跟。2010年年底,在“黑診所”營業8個月之后,他因不堪忍受輪番罰款,外出給別人打工。
引子
說起鄉村醫生,很多人肯定會想起“肩背藥箱,頭戴草帽,為農民防病治病”的赤腳醫生的形象。在上個世紀60-80年代,農村普遍建立起縣、鄉、村三級醫療衛生保健網。赤腳醫生作為農村醫療的主力軍,身影遍布農村,在當時“缺醫少藥”的情況下,救死扶傷,為人民群眾的健康和社會的發展進步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本文的兩位主人公都是赤腳醫生,特別是其中的父親,很完整地經歷了新中國醫療衛生事業發展的各個階段。現在父子倆面對的共同問題是,農村的醫療衛生基本上沒有“錢途”可言,過個日子都困難。父親本想讓兒子承其衣缽,兒子卻有自己的選擇,希望到外地或縣城謀求更好的發展。年逾六旬的父親不想放棄這個“飯碗”,縱然廉頗老矣,依然堅守在醫療崗位上。
口述實錄 父親:想起以前,感到蠻驕傲
1966年,我20歲,大隊的衛生員張永龍不搞了,我哥哥在村里搞干部,他說讓我搞。讓我搞呢,先就到鎮衛生院學習兩個月,回來了就開門給別人看病。反正我是邊學習邊給別人看病,每個星期到鄉衛生所學一次,每半個月到鎮衛生院學一次。1976年,我到縣衛校進修。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大隊一個月只有10支青霉素,都是上面按計劃發的。我們受別人尊敬得很,別人接我去出診,都安置吃飯喝酒。現在還談個屁啊,他來你這里看病你還要給他煙抽,呵呵!
我給別人看病,大致經過了3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六七十年代。我在大隊當衛生員,和別人出工一樣,我也是記工分。我每天的任務就是背個藥箱子在田坎上走,里面放一點點紅汞、碘酒、仁丹水啊,再就是幾顆丸子,反正每天都要到村里轉一兩圈。這個階段是國家最重視藥物預防的時候,一年有兩次,主要是預防瘧疾。除了搞藥劑預防之外,還有一些計劃范圍內的預防,比如小兒麻痹癥、白喉、破傷風、麻疹、結核。這都是定期要搞的,月月都有。我們把預防藥領回來之后,就到各小組去打。這個時候就是青霉素太少,都講計劃分配。一個月一個大隊才分10支,根本就不夠用。我記得那個時候八組的周水軍得了骨結核,他當時只有五六歲。有骨結核肯定是要有足夠的青霉素來跟他消炎的啥,但是我們一個月才只有10支,總不能都跟你一個人用了啥!就算我全部給你用掉,也只能打10天。但是骨結核要花好幾個月治療,困難得不得了,所以他就跛了。
第二階段是搞合作醫療,從70年代初到改革開放以前。每年每個農戶只需要交2塊錢的合作醫療費就可以免費看病。我們村那個時候大概有1300多人,一年可以收2600多塊錢。村民來看病,我們只收5分錢的掛號費,其他的錢都不收。那個時候看一個大病也不需要多少錢。這個階段也主要是以預防為主、治療為輔,看的都是一些小傷小病,稍微大一點的病就往區里和鎮里的衛生所送。那時也遇到一些蠻棘手的事情,比如腦溢血,要是哪個人得了腦溢血,我是沒有辦法的。你有條件,你就搞到醫院去,不然只有在家里等死。
第三個階段就是改革開放以后,農戶各種各的田,不計工分了,我也分了一些田。衛生室呢,村里繼續交給我搞。1989年,我開始買斷經營,自負盈虧。雖然是個體經營,但要受上級衛生院的管理,每年還要交給鎮衛生協會300塊錢,后來交600塊錢,現在交700塊錢。
改革開放之后,條件就好很多了,藥品也充足了,你想打吊針就打吊針,想打屁股針就打屁股針。那個時候打兩瓶子液體,大概是13到15塊錢,我可以賺五六塊錢。到90年以后,要收26到28塊錢,可以賺15塊錢。
最近這幾年病人少,賺不到么子錢。我大兒子不想在家里搞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你跟病人打兩瓶液體收他26塊錢,他還嫌你收高了。老百姓不管你用的藥是好是壞,也不管他的病好得是快是慢,他只在乎最后的價格。你說是不是很難搞?
我在浙江溫州開過一段時間的診所。2002年熱天的時候,我大兒子和兒媳婦從西安打工回來。我大兒子讀過衛校,也是搞醫生的。他回來了我就要把位置讓給他搞,所以我就想出去搞。有些老鄉就建議我到浙江溫州去搞,因為那個地方的湖北老鄉蠻多,可以搞個小診所專門給老鄉看病。
2002年6月我在溫州市的郊區租了一個門面,買了一點日常用藥,就開始搞。病人主要是一些小商小販、打工仔,都是外地人。在外面開診所,收費就高一些。輸兩瓶液一般收35塊錢。再加一瓶呢,就加10塊錢。一次可以賺個20到25塊錢。第一年我虧了800塊錢,第二年才開始賺錢,生意打開了嘛!第3至第7年,這5年平均每年賺個2萬多塊錢。
去了這么多年,衛生局來抓過5次,我到衛生局里去了3次。他們讓我去我就去咧!第一次抓到我的時候,他們警告我不要再搞了。第二次把我抓到之后就要我罰款。我哪里有錢交給他們呢,就沒交。他們當中有一個老頭子,我聽起來是么子意思呢,好像就是說,你偷偷地搞,不要把藥擺在外面,搞點煙酒在外面。后來他又抓到我,只勸我不要搞了。那個時候我的收入還可以,一年到頭吃了喝了還能節余2萬多塊錢。你說我回來屋里搞么子,哪個給我飯吃?
兒子:希望孩子將來過得好2002年我從西安打工回來,一直到2009年上半年,一邊在屋里種田一邊在開診所。診所一天也就賺個20塊錢。我們種了5畝田,其中有一年種了10畝田。棉花賣3塊錢一斤的時候,我種了5畝田;后來我種10畝田的時候,棉花的價格跌到1塊7一斤。一家屋里有4個人要生活,要是困在屋里的話,每年至少要倒貼出去萬把塊錢。
我們平凡村1300多人,很多人外出打工了,留在屋里的人都是一些老人和小孩,青壯年勞動力都蠻少。老人有個么子病,一般都忍著,拖著不看。加上十組那邊還有一個醫生,所以我這里基本上沒有多少病人。
我的兩個孩子呢,在屋里讀書也讀不好。大的已經上初中了,小的在上幼兒園。農村的條件,你又不是不曉得,教育條件差得很,還老收錢。我的心里也蠻急。
2008年下半年,我想出去打工,就跟我爺爺(爸爸)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回來。他當時在溫州開診所,不想回來,就在電話里跟我吵,摔電話,要死要活的,所以我就忍了一年。
2009年春上,我到外面辦假證,準備出去打工,主要是辦執業醫師證、醫師資格證和大學畢業證。3個證總共400塊錢,把證拿到之后,我就跟一些朋友聯系,他們介紹我到廣州一家私人醫院去坐診。過去之后呢,那個老板說假證不能到市衛生局注冊,不能注冊的話就不能接受我。回到家里幾天,我跑到沙市去找位置,后來在外面大概跑了一個多月,廣州啊,長沙啊,還很跑了一些地方。包括辦假證等七七八八的事情加起來,總共花了1萬多塊錢。
最后逼得實在沒辦法了,我就來到了自己縣城,找到現在這個地方。我是2009年8月來縣城的。找了幾個地方,覺得這個位置還不錯,租金1萬塊錢一年。當時我手上還剩多少錢呢?只有7000多塊錢。后來我找我妹夫借了萬把塊錢,買了一些藥品、病床和診療儀器,就開始營業。剛開始診所里面搞得蠻簡陋,空調也沒裝,電視、椅子也沒買。我們租來住的房子也非常小,一家人睡不下,我就睡在病床上。
開張搞了兩天,沒有生意。結果第3天,衛生監督局的人就來了。他們給我開了一張罰單,要罰我1萬塊,并立即停止非法行醫。后來我找熟人,找衛生監督局的領導,罰了6000塊錢,就不了了之了。
2010年春上,衛生監督局的人又來找我收錢,我交了5000塊錢。
我在這里給別人打吊針,一次收40塊錢。有的醫生收20、30塊,有的收90多塊,不等。我定的價呢,不算高,也不算太低,太低了我生存不了,我還是憑自己的一點良心。現在好多人跟我說,“你要是搞了個證就好了,走上正路。”說是這么說,大家都會說,但是這個證怎么搞得到呢?困難太大了,我沒有那個能力走上正路。考證呢,我也考過兩回。第一次是2007年,考得很差。第二次考試,差三分過線。從那以后我就再沒考過,等于說是放棄了。我算了一下,現在考助理醫師證,再過5年考執業醫師,到那個時候我都四十幾歲了,年紀大了,而且能不能考過還是一個問題。
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把這個診所維持下去。衛生監督局抓得很緊,國家的衛生政策也越來越好,以后病人看病估計都會在社區醫院看病,要便宜好多,所以我們這些診所以后就沒得市場了。我現在是邊搞邊觀望,要是以后有錢了就搞點別的生意,這樣搞太擔風險了。
我1988年進衛校,學的是西醫內科。我的同學里面,有的父母在縣醫院,有的父母在鎮醫院,畢業了根本不愁工作。我呢,沒錢沒人,就回老家了。我爺爺(爸爸)看我在屋里沒事搞,就托關系把我送到平凡村衛生室。第二年,鎮里專門成立一個計劃生育服務站,我去當了一個臨時合同工。從1992年到1994年,我一直在那里工作,工資從106塊漲到160塊。我當時在鎮政府的食堂里面吃飯,一餐飯在2到3塊錢左右,一天大概需要6塊錢的生活費。一個月30天,就需要180塊錢的生活費。工資根本不能維持自己的生活,我干脆辭職了。
我早聽說廣州那邊在搞開發,只要過去就能找到事做,而且工資比內地多一些。后來我又聽一個朋友說,上海浦東那邊也在搞開發,那里有大世界娛樂城,豪華得很。我先坐汽車到武漢,再從武漢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到上海火車站。我一下車,不知道上海有哪些地方,只知道我要到浦東去。逛了兩天呢,感覺那里的發展潛力很大,但是對于我來說,別人接受不了我,我的能力還是不行。
回來之后我就找了幾個蠻鐵的朋友,商量一起到廣州去闖。這個時候我爺爺姆媽來了,就在橋頭等我。他們一見到我就吼起來了:“你長大了,翅膀硬了,飛得動就不管我們了……你今天不跟我們回去,我們就從橋上跳下去。”
回到家里我又沒事搞,后來我爺爺安置我結了婚,就把診所讓給我搞,他自己在村子的另一頭開了個小診所。我在屋里搞了幾年,沒搞到錢,1999年就到西安打工去了。我在西安搞了一個診所,我老婆在那里賣衣服……
我現在之所以盡力搞事,主要為了兩個小孩。我出來很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想讓他們有一個好的讀書環境。在外面搞事,我苦一點沒關系,只要日子過得好一點。以后小孩要發展,你必須要有一點經濟支持。
采訪手記
2010年年底,我接到曾宏圖打來的電話,他說這次縣衛生局也出動了,要罰每個黑診所5萬塊。他通過找關系,交了2萬塊錢,希望可以繼續在縣城生活下去。不料,過了半個月,衛生監督局的人又來了,要罰他的款。他忍無可忍,與前來執法的工作人員發生口角,后來離開了縣城。
我問曾太平,您搞了一輩子的赤腳醫生,有沒有什么心愿?他說,以前生意不好的時候,我有點堅持不下去,但是鎮上的一個老醫生跟我講,你繼續搞,你們搞了一輩子,國家會幫你買個社保的。我現在年紀大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曾維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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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秦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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