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朱先生自我批判的長文是由組織樹起的唯心主義美學思想的“靶子”,加上他在“美是主觀與客觀的統一”核心觀點上并不隨意屈從和改變,其“罪己文”發表后,很快招致來自四面八方的“圍剿”。當時許多知名學者如蔡儀、賀麟、黃藥眠、侯敏澤、李澤厚、蔣孔陽、洪毅然等等,都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哲學研究》《新建設》等報刊發文對其口誅筆伐。美學大辯論持續6年間,有近百位學者直接參與論戰,全國各主要報刊發表了近四百篇論辯文章,其中大部分都是“討伐”朱先生的,一時頗有“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之勢。
令人驚異的是,在當時左霧彌天的社會氛圍里,朱光潛先生對來自各方的嚴厲批判,政治上似乎完全幡然悔悟,脫胎換骨,低頭認罪,成為一只“死老虎”,但學術上雖有補苴罅漏,卻決不愿低三下四,忍氣吞聲,大有“困獸猶斗”之氣概。他挺身而出,孤軍奮戰,“有來必往,無批不辯”,秉筆書寫《美學怎樣才能既是唯物的又是辯證的》《論美是客觀與主觀的統一》《“見物不見人”的美學》《生產勞動與人對世界的藝術掌握》等數十篇宏論,指出參加美學論辯者,雖然主觀意圖上都想運用馬克思主義,可思想方法上卻犯有嚴重的形而上學和教條主義的毛病。他一面反復申述和捍衛自己認為正確的見解,一面對眾多美學家普遍存在的極“左”思潮和教條主義進行嚴肅批評,為診治當時中國思想文化界嚴重感染的庸俗社會學弊病,起到難能可貴的作用。
朱先生曾幽默地稱自己是美學大辯論中的“眾矢之的”,是供各路人馬瞄準射擊的“靶子”。實際上,他是一個用特種防彈材料制成的“靶子”,實在不容易擊倒或打穿,而許多唇槍舌劍批判他的人,卻在對這個“靶子”的反復射擊中,提升了自己的學術水準和名聲。
綜觀朱先生學術人生,他深諳中華傳統,精研西方學術,腳踏中西文化,穿越二十世紀,為構建中國現代美學大廈,孜孜以求,鍥而不舍,“焚膏油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奉獻畢生心血。他為學不斷尋求,注重吸收,在處理古與今、中與西、政治與學術等種種繁難問題上,有執著定見,也有變化更新;愿意修正錯誤,亦敢于堅持真理。而在這執著與變化、定見與更新、修正與堅持之間,既有“識時務”的自我批判,也有“不識時務”的固執己見,其進退出處,取舍拿捏,自有分寸,不失法度。他的學術人生,“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業”,既轟轟烈烈,又靜穆雋永,既清澈似水,又凝重如山,是一部淺近而深奧的大書。今天所談,只是淺嘗輒止,翻開某些篇章,閱讀幾個片段,欲知其中精彩詳情,暫無下回分解,請各位自己品讀朱先生文集,相信大家會獲得如入寶山的喜悅和快慰。
(演講人:錢念孫 演講地點:新華書店安徽展演廳 演講時間:2016年7月 光明日報記者李陳續、陳鵬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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