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開大學王志耕主持完成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俄羅斯民族文化語境下的巴赫金文學思想”(項目批準號為:13AWW002),最終成果為專著《俄羅斯民族文化語境下的巴赫金對話理論》。課題組成員有:程正民、夏忠憲、姜敏、許力、樊倩蓉、張冠男。
一 研究的目的和意義
該成果研究目的是發掘俄羅斯民族文化中的歷史對話文本,厘清巴赫金對話理論與俄羅斯民族文化歷史對話文本之間的結構性關系,將被西方學界定位為后現代思想構架內的巴赫金對話理論還原為“俄羅斯”的理論。
該成果通過語境還原,重新闡釋巴赫金的對話理論,發現其理論中的人類文化建設性意義,從而使這一理論的文學價值含義獲得提升;通過歷史考據與文化詩學方法的研究,揭示民族文化結構與該結構之中的文本現象之間的制約與影響機制,從而為相關領域的研究提供綜合性跨學科研究的范例。
二 成果的主要內容
國際上的巴赫金研究稱為“巴赫金學”,相關研究可稱汗牛充棟。但巴赫金之所以自20世紀六七十年代被介紹進西方即引發巨大的研究熱情,原因是西方人發現,他們的后現代理論居然在半個世紀前的巴赫金的論著中早已形成體系,于是,大量的研究都是在把巴赫金向西方的解構主義理論框架內“套”。而在俄國本土,巴赫金被“發現”時正是西方理論大量涌入的時期,他們在巴赫金身上發現的超前于西方人的思維特性,給了他們極大的自尊心滿足,這些都使他們熱衷于借著西方人的驚嘆,而專注于巴赫金契合于西方思想的一面。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人們忽略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即巴赫金畢竟是一個俄國人,雖然他對西方文化史、思想史十分熟悉,他首先是一個百科全書式的俄國思想家。那么,他作為一個創造了偉大的對話理論的思想家,其“俄羅斯性”是什么?我們必須對此做出回答。
實際上,這個問題并非沒有人注意,當年最早發現巴赫金的學者柯日諾夫稱,他在70年代就提出了巴赫金與俄羅斯本土的東正教思想存在密切關系的觀點,并且將這觀點講述給了美國學者邁克爾·霍奎斯特,而后者在他80年代發表的文章中,以及與夫人克拉克于1984年出版的《米哈伊爾·巴赫金》一書中,多次重申了柯日諾夫提出的這一觀點,此后,西方學者也發表了若干研究巴赫金與基督教、東正教關系的著述,如卡瑞爾·愛默生的《俄羅斯正教與早期的巴赫金》(1990)、查爾斯·洛克的《狂歡與道成肉身:巴赫金與東正教神學》(1991)、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的《巴赫金與俄羅斯正教》(1997)、露絲·科茨的《巴赫金的基督教屬性:上帝與被放逐的作者》(1998)等。這些著作對巴赫金思想中與基督教及東正教相關的內容做了關聯性考辨,部分地彌補了僅在后現代視域中看視巴赫金的研究的缺陷。但是,這些研究卻并非通過具體的歷史文本的考證來推出他們的觀點,他們實際上把巴赫金的影響源文本視為當然的參照系統,這樣就失去了追究其中“俄羅斯性”內容的可能性。而在俄羅斯本土,也有學者試圖去研究這一課題,如巴赫金研究專家伊蘇波夫、馬赫林等,都在他們的論述中接觸過這一命題,但是,坦率地說,這些人的研究都是理論闡述大于實證考辨,原因是蘇聯解體后整體的研究環境惡化,沒有學者像當年的潘欽科和利哈喬夫等人那樣下文本考據的苦功夫了。因此,關于巴赫金與俄羅斯民族文化之間的關系研究便一直停留在“設想”階段,而沒有任何人做出基于歷史文本研究的考證性工作。
正因為如此,該書稿把巴赫金的對話理論置于俄羅斯民族文化的歷史文本的參照體系中去加以重新認識,從而把西方和俄國學者的“設想”落到文本的實處,從而使巴赫金對話理論的“俄羅斯性”得以確立。
就此而言,該成果的主要創新性內容和觀點體現在以下方面。
(1)運用歷史考據方法,將巴赫金理論與民族文化的關聯這一問題置于最基本的起點上,即從俄羅斯本土的民族文化資源中尋找與巴赫金對話理論的產生相關的所有重要內容,加以原始性審辨。比如,許多學者都涉及東正教的“道成肉身”理念與巴赫金對話哲學的結構關系,但是,這些人從來都是把“道成肉身”看成一個已無須論證的對象,要么強調它的“下降”結構,要么強調它的人學內容,但沒有人追問,這個概念的文化史意義是什么,它是如何從一種教義文本轉化為文化文本的。而本課題的研究對這一概念的原始發生、在教會思想史上的論爭以及教義差別的隱含價值等方面加以全面考證,從而揭示出在這一概念中所隱含的價值內容和敘事結構,從而尋找到它與巴赫金理論的結構性關聯。再如柯日諾夫曾提到巴赫金的“對話”與俄羅斯東正教的“交談”文體存在關聯,但是他卻沒有對此進行進一步研究,而我們則在俄羅斯的書面文獻中,把與這種“交談”文體相關的代表性歷史文本均進行了基于原始文本的考辨,如12世紀的俄羅斯偽經文本《圣母馬利亞啟示錄》、15世紀的尼爾·索爾斯基的修道院《規章》、16世紀的伊凡四世與庫爾勃斯基的通信、17世紀的圣愚圣徒傳等。而在民間文化文本中,我們對巴赫金從未做過研究,甚至從未提到的一些與其對話理論(包括狂歡化理論)相關的內容進行了發掘、考辨,如對送冬節、伊萬-庫帕拉節的結構性考證,對以阿法納西耶夫民間故事集為藍本的傻瓜類故事的考辨等。通過這些原始文本的基礎性研讀,把巴赫金的理論置于一個俄羅斯本民族文化的堅實的基礎之上。
(2)運用文化詩學的方法,對俄羅斯民族文化與對話與狂歡相關的原始文本進行模式考辨與歸納,然后將其與巴赫金的對話與狂歡化理論的結構進行關聯。發掘俄羅斯的歷史對話文本只是一個基礎性工作,更重要的是尋找到它內在的對話結構。此前學者們之所以在這一問題面前望而卻步,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俄羅斯的歷史書面文化文本基本上都是教會文獻,是以上帝為核心的獨白性文本。所以柯日諾夫舉出了巴赫金與俄羅斯神學家尼爾·索爾斯基之間的聯系,卻又說無法將他們的文本“一一對應”,因為尼爾·索爾斯基的文本有“另外的性質和另外的意義”。其實這個另外的性質和另外的意義就是指東正教的信仰理念,顯然,柯日諾夫本人沒有能力把巴赫金的回應性對話與這種宗教的獨白性對話加以關聯,而只停留在“對話”與“交談”的表面形式的相似性上。實質上,俄羅斯的獨特的對話性歷史已經把這個對話的“回應性”密碼嵌入了每一個書面文本之中,無論是教會文本還是世俗文本。關鍵就是要在這些文本隱含的敘事結構中找到這個密碼。因此,我們在最典型的教會文本,如上述偽經文本、修道規章、圣徒傳中,均成功地發現了其中隱含的對話與狂歡結構。而更重要的是,文化詩學的研究方法,告訴了我們一個解讀這種文化文本與理論文本關聯的秘訣,這就是:巴赫金對俄羅斯民族文化中的歷史文本的接受不是在價值觀層面上,而是在方法論的層面上,或者說,一種文化結構對這種結構中的微型文本的影響不僅是在價值觀上,而更重要的是在敘事結構上。這種發現是本課題研究的重要成果。
(3)在上述歷史考證與模式歸納的基礎上,對巴赫金的對話理論加以“俄羅斯性”定位。巴赫金理論中的每一個問題都被以往的研究反復闡述,因此,本研究不在這方面做過多的重復性工作,而是集中于巴赫金理論中體現其“俄羅斯性”的部分,如他的“含義”理論。我們發現,無論他的“復調”理論也好,狂歡理論也好,這些理論在“開放式對話”這個被簡單化的構架中,其“俄羅斯性”被遮蔽了。實際上,巴赫金的“對話”是一個復雜的敘事結構,是一個意義發生結構,是一個由含義作為前提條件的結構。這個結構在神學框架內體現為“聚合性”的粗略構架——“多樣性中的統一體”。但就是這個粗略結構啟發了巴赫金建構他的含義整體理論,而這一理論使他既超越了康德哲學的構架,也迥異于西方的解構主義構架,而成就為一種既強調了含義先在、又強調了諸個體激活含義而將其轉變為“意義”的“回應性”行為的俄羅斯式的“對話哲學”。
三 成果的主要價值
該成果的價值除了體現在幾個方面的“發現”的學術價值之外,還具有方法論意義上的應用價值。
(1)該成果可以說有三大“發現”:一是對俄羅斯民族文化中的歷史對話文本的發現,在俄羅斯古代的教會文獻、宗教文化及民間文化文本中找到了巴赫金對話模式的原始形態,彌補了巴赫金自己在闡述其理論淵源時只用西歐文本為例的缺陷;二是發現了巴赫金與俄羅斯民族文化文本之間的影響關系不是存在于價值觀層面,而是存在于方法論層面,即巴赫金接受的不是信仰理念,而是敘事范式;三是在此基礎上揭示了巴赫金的“俄羅斯性”的理論奧秘,對以往研究中對其對話理論的粗暴性解讀進行了重新考釋,從而發現其復雜的含義理論乃是他超越西方哲學的俄羅斯基石。這些發現必將大大推動巴赫金學的整體研究。
(2)該成果的上述發現有賴于把歷史考據的研究方法引入文學理論的研究,這對于將來的相關研究提供了一個有價值范例。此前的研究缺少歷史文本的發掘與考辨,只重闡釋,不重考證。這種闡釋性研究固然可以把理論更好地運用于文本解讀,但是在面對將一種宏大的理論重新加以民族性定位的時候,這種僅憑闡釋的做法就顯得過于蒼白無力。而一旦成功運用該方法,則可以使理論的研究建立在堅實的歷史文本的基石之上。
(3)文化詩學是項目主持人多年來一直堅持的研究方法,有賴于這種方法,解決了巴赫金的對話思想與東正教信仰獨白之間的悖謬性問題。文化詩學方法的關鍵不在于把文學文本與歷史、文化等因素相關聯,而在于如何在文化的原型文本與文學的具象文本之間尋找到結構性對應關系。以往這一領域的研究之所以缺少進展,就在于無法解釋東正教理念與巴赫金的社會價值觀層面上的關聯。而文化詩學的方法啟發我們在敘事結構上去尋找神學文本與巴赫金理論文本之間的對應關系,從而突破性地解決了這一難題。這種研究方法也將對相關文學研究領域具有重要的示范性價值。
四 成果存在的不足
巴赫金的理論體系十分龐雜,雖然其對話理論是這個體系中最重要的部分,但其他內容,如語言哲學、藝術社會學等,均具有重要意義,而這些理論與俄羅斯民族文化之間的關系,同樣值得做進一步的研究,從而將這個大的研究類型最終形成一個完整架構。
此外,俄羅斯的歷史文獻同樣龐雜、零亂,其文化內容因為混雜了東西方以及本土的多種元素而顯得同樣復雜。因此,其中顯然還有許多對話性內容有待發掘,通過這個工作,也使我們對俄羅斯的民族文化重新加以完整認識。如果奠定了這個基礎,那么,在俄羅斯文化結構中存在的大量文學現象,都可以獲得更為順暢的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