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商周甲骨文、金文字詞關系研究”負責人,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古文字與中華文明傳承發展工程”協同攻關創新平臺研究員
21世紀,隨著出土古文字資料的不斷發現與研究的不斷深入,研究者越來越重視古文字中的字詞關系。字詞關系會隨著時空的變化而變化,但在一定的時空范圍內,用某些字形表示某些詞或某個詞用某些字形來表示的字詞關系系統,往往呈現一定的穩固性。目前,商周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疑難字詞的釋讀到了瓶頸期,字詞關系的深入研究,將是古文字字詞考釋的一個增長點。全面展開古文字字詞關系以及字際關系、詞際關系等研究,通過對它們的系統梳理,歸納出一定時空內的某些用字習慣,據此再去反思以往古文字考釋方面存在的一些問題,將會促進古文字的釋讀以及相關領域的研究。下面以字詞關系為切入點,略舉幾例甲骨文、金文字詞的釋讀。
談“圃”論“甫”
商周文字中多見的田上有屮之形(下文用A表示),舊一般徑釋作“甫”,認為是“圃”字初文。金文中上從父下從用的“甫”,一般認為是由A上部變形音化作“父”、下部訛變為“用”而來。這是目前古文字學界最流行且被廣泛接受的意見。其實從字詞關系的角度看,這是有問題的。從非國族名、地名、人名的用法中考察那些用法比較確定的A系字與“甫”系字的讀法,可知兩者在西周金文中明顯有別。如在表示父親之{父}、“夫人”之{夫}時只用“甫”而不用A系字;在表示豆形器自名{鋪}或出現在“匍有”之{匍}中時亦只用“甫”系字而不用A系字。但在表示{}、“搏伐”之{搏}時,則只用A系字而不用“甫”系字;在表示義為“布”之{敷}時,從沒有爭議的例子來看,亦都用A系字而不用“甫”系字(搏、
、敷皆屬于A系字)。西周金文中屬于A系字的“
”共出現14次,屬于“甫”系字的“輔”共出現9次,兩者用法完全不同。前者皆是用作{
},后者有8次是用作官職名{輔},1次是用作“輔助”之{輔}。由此可知,A系字與“甫”系字的使用在西周應該是有嚴格區分的。從金文資料看,一直到了東周,金文中A系字與“甫”系字才有少數相通的確定例子。從這兩系字所表示的詞在西周金文中截然不同來看,研究者理應反思“甫”是由A演變而來的傳統舊說。其實仔細對比同時期的A系字與“甫”系字的寫法,就會發現這兩系字在字形演變上亦有著明顯不同的演變路徑。A與“甫”應無關,兩者必是兩個不同來源的字。A不能徑釋作“甫”,它是“圃”的初文。又聯系相關資料以及字形演變規律,“甫”可能來源于甲骨文中上從又或父、下從框形或繩索捆縛形的諸形(見于《甲骨文合集》1248+、6813、7064、7825、9504、10315、17925、18231、18969、《甲骨文合集補編》5004等),它可能是“捕”字初文,“捕”是在初文基礎上添加意符產生的后起形聲字。由西周金文中A系字與“甫”系字的用法差異,還可知西周金文中的“匍有”之“匍”(屬于“甫”系字),在學術界很有影響的將它讀作{溥}(溥屬于A系字)的意見也是有問題的。
說“黃1”與“黃2”
殷墟甲骨文中多見“黃”字,象人突胸凸肚,是“尪”的象形初文。早期的“黃”字上部沒有“口”形(下面記作黃1),較晚的卜辭中出現了在黃1上部添加“口”形的“黃”字(下面記作黃2),現在的“黃”字是由黃2演變而來的。金文中黃1、黃2都很常見,研究者一般不太關注兩類黃字用法上的差異。其實從金文的字詞關系看,黃1、黃2的用法是有明顯區別的。從非國族名、地名、人名的用法中考察金文中的黃1、黃2,可知黃2不僅常用作“黃耇”“黃發”指黃顏色的{黃},還常用作指服飾類“大帶”的{衡}。黃1都用作黃顏色的{黃}(辭例一般為“黃耇”,一例為“黃瓚”),從未用作{衡}。由此可見,金文中黃1、黃2的用法有同有異,相同的是它們都可以表示{黃}。不同的是黃2可用作{衡},而黃1未見此類用法。當黃1、黃2出現在同一篇金文中時,都是黃1用作{黃},黃2用作{衡},見于師俞簋蓋、逑盤等。從兩者用法有別來看,如果承認黃1、黃2是一字異體,那它們在同一篇銘文中用法上的差別可看作異體分工。但另外一種可能性并不能完全排除,那就是黃2本是一個從口從黃1、黃1亦聲的字,也就是說,黃2、黃1也可能是形音皆相關的兩個字。
說“昧”解“怽”
金文中“昧”出現多次,而上從未下從心的“怽”字數見,舊一般將“怽”讀作{昧},近來研究者或改釋作“悖”。從語音方面看,將“怽”釋為“悖”是建立在“孛”從“未”省聲的基礎上的,這值得商榷。“孛”是并母字,“未”是明母字,唇塞音一般不跟明母字相諧。古文字資料中“孛”聲字以及與《說文》籀文、古文“誖”相關之字多見,常與幫母字、并母字相通,未見明確與明母字相通之例。《郭店簡·老子乙》簡10“明道如孛”之“孛”,帛書乙本作“費”,北大本作“沬”,今本作“昧”。研究者有將“孛”讀作{昧},也有讀作{}或{
}。從讀音看,讀作{
}或{
}的意見較優。因此,這不能作為“孛”“未”兩聲系字相通的證據,更何況這還是時代不同的資料。總之,從目前公布的資料看,出土先秦古文字資料中并沒有相關證據證明同時代的資料中“孛”“未”兩聲系字相通。古文字資料中也沒有發現確定的從“未”不省的“孛”字,因此“孛”從“未”省聲的意見并沒有積極證據。聯系相關字形資料,前人或將“孛”看作一個從子從豐以會子孫蓬勃豐盛的會意字并無不可。聯系相關金文,釋“怽”為“悖”的新說也與上下文的文義不合。金文中“怽”“昧”用法有別,“昧”只用于跟時間有關的“昧爽”之{昧},“怽”只用于發出動作的主語是“人”的{怽},兩者所表示的詞截然有別,沒有一例混淆的例子。因此,據金文的字詞關系,可知舊將“怽”讀作{昧}也是不合適的。{昧}表示日不明,{怽}表示心不明,心不明進一步引申就是“愚昧”義。結合字形與用法,{昧}{怽}應該是一組音義皆近的同源詞。古書中{昧}{怽}都用“昧”來表示,用“昧”假借為{怽},實屬同源假借。金文中的{怽}是隱沒、不明一類意思。
胙伯鼎“其弗敢怽朕皇祖”的“皇祖”似應指“周公旦”,這一句實際上是針對銘文前部分“在乃圣祖周公迪有共于周邦”一句說的。據銘文,可知周公旦有功于周王朝,作為其后人的胙伯以周公為榜樣,戰斗中奮勇殺敵,有所俘獲。不敢隱沒祖先(名聲),故言“弗敢怽朕皇祖”并為烈祖幽叔制作此鼎以紀念這一榮耀的事情。追夷簋“追夷不敢怽先人之B(此字從日從尹從視的初文,B的意義,一般認為與‘顯’‘明’‘休’相類)”,B實是名詞作賓語,這一句可聯系追簋“追敢對天子B揚”一句來理解,追簋“B”是“對”“揚”共同的賓語(追簋這一句可參看金文中習見的“對揚某某休”或作“對某某休揚”),亦是名詞作賓語。由“追敢對天子B揚”可知B是需要“揚”的,即天子的圣明等好的方面是需要稱揚、奉舉、彰顯的。同樣,祖先的B也是需要稱揚、奉舉、彰顯的,而{怽}就是{揚}的對立面,因此器主追夷才“不敢”。器主追夷“不敢怽先人之B”,實際上也就是暗含追夷想要“揚先人之B”。冊命金文中多見揚王命、揚天子命一類的表述,說明天子的命令需要稱揚、奉舉、彰顯。宋右師延敦“揚天則”說明“天的法則”“天道”也需要“揚”。{怽}是{揚}的對立面,班簋“唯民亡造哉,彝怽天命,故亡”表明“民”沒有“揚”天命,反而是“怽”天命,因此最終導致了“亡”的結果。
說師酉鼎“袤”
師酉鼎“王親袤C(此字從廣從類似玉琮之形,與金文中常見的從宀從類似玉琮之形是一字異體)師酉”的“袤”,研究者或認為訓作“長”,在此當是形容王此次賞賜之隆重。或認為讀作{褒},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大力表彰的意思。或認為“袤”讀為{褒},“褒”意為“嘉獎、稱贊”,“袤C”是并列結構。金文中的“C”與相關諸字的釋讀雖還未取得共識,但它在金文中有一類用法與“休”“賜”相近,這是沒有疑問的。“袤C”與金文中的“滅C”可能是并列結構,但由于金文中沒有同樣用法的單用的“滅”“袤”,因此不能完全排除它們是偏正結構的可能。褒是幫母字,袤是明母字,唇塞音一般不跟明母字相諧,金文中“矛”聲字沒有一例與“保”聲字相通者。因此,從字詞關系看,“袤”舊或讀作{褒}的意見值得商榷。
《說文》:“袤,衣帶以上。從衣、矛聲。一曰:南北曰袤,東西曰廣。”袤、楙皆從“矛”聲,且籒文袤從衣從楙,袤、楙自然音近可通。“袤C”不管是偏正結構還是并列結構,都可以讀作金文中常用“楙”表示的{懋}。如是偏正結構,則{懋}與《清華簡(壹)·皇門》簡2“乃惟大門宗子邇臣懋揚嘉德”、《清華簡(壹)·祭公之顧命》簡9“公懋拜手稽首”的{懋}用法相同,作為后面動詞的狀語。“袤C”如是并列結構,則{懋}{C}都是動詞,而興簋“王對興楙(懋)”、興鐘“皇王對興身楙(懋)”的{懋}是名詞,這與金文中{C}{休}{厘}{皇}{光}等既可以作動詞,也可以作名詞是平行的現象。“王對興楙(懋)”“皇王對興身楙(懋)”之{懋}(名詞)與“王親袤(懋)C師酉”之{懋}(動詞)的關系,猶如亢鼎“亢對亞C”之{C}(名詞)與“王親袤(懋)C師酉”之{C}(動詞)的關系。因此,師酉鼎的“袤”讀作{懋}是很合適的,沒有必要讀作{褒}。
在展開字詞關系研究并釋讀古文字時,還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問題。一是注意不同材質的古文字資料,其字詞關系有時會在某些方面存在一定的特殊性。如殷墟甲骨文中存在大量的一形多用現象,東周金文中存在大量的字形糅合現象。因此,在研究殷墟甲骨文的字詞關系時,要特別留意一形多用導致的“一字表示多詞”現象。在研究東周金文的字詞關系時,要特別留意因字形糅合產生的“一詞對應多字”現象。二是注意古文字資料用本字而傳世古書相應之字用假借字的現象。如研究者不知曉古文字中表示某個詞的字是本字,反而根據古書中本是假借字的字的一般意義去理解古文字中的本字所表示的詞,就會在古文字釋讀過程中造成錯誤的理解。
隨著研究越來越精細化,對各個時段古文字資料的字詞系統、詞際系統、字際系統等展開系統的梳理和動態的對比研究后,學術界將會考釋出更多的疑難字詞,從而為古籍研讀、漢語史以及先秦史等領域的相關研究提供大量可靠的結論,進而促進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