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師范大學趙炎秋主持完成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藝術視野下的文字與圖像關系研究”(項目批準號為:13BZW011),最終成果為同名專著。
文字與圖像是人類表達與交流主要途徑和兩大手段。20世紀后半期,隨著圖像的高調崛起,圖像藝術成為與文字藝術并峙的另一高峰,圖像與文字、圖像藝術與文字藝術之間的關系,自然成為社會與學界關注的熱點。研究文字與圖像之間的關系,能夠使我們更好地發揮文字藝術和圖像藝術各自的長處,推進我國文字藝術與圖像藝術的發展與繁榮。
一 文字與圖像
萊辛在《拉奧孔》中,曾從四個方面探討過詩畫之間的差異。認為其一,畫適合表現在空間中展開的事物也即真實或想象中存在的物體,詩適合表現在時間中先后承續的事物;其二,畫的題材主要是以并列的方式在空間中存在的靜止的事物,詩的題材主要是以動態的方式在時間中存在的運動的事物;其三,觀眾對畫訴諸觀眾的眼睛,詩訴諸觀眾的耳朵;其四,畫的目標是美,而詩的目標則是表情與個性。萊辛對詩畫差異的探討在歷史上發揮過重要的積極作用,但也有其時代、范圍的局限。在世界已經進入信息、電子、圖像時代的今天,詩畫之間的界限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畫或者說視覺藝術(圖像)使用的媒介具有自然性,詩或者說文學所使用的媒介是人為的;其二,畫或者說視覺藝術用能指表現與建構世界,詩或者說文學用所指表現與建構世界。
與圖像和文字相應的是視覺文化和語言文化。從藝術的角度看,兩種文化的核心要素是表象和思想。兩大要素在兩種文化中的比率與地位是不同的。根據這種比率,可以把握兩種文化之間的區別,以及兩種文化內部的分層。
萊辛討論的詩畫,擴大點說,也即文字與圖像。文字與圖像看似對立,其實二者既有異質的一面又有互滲的一面。文字與圖像的異質性表現在二者反映世界的方式是直接、直觀的還是間接、抽象的;人們用感官把握到的二者的形式與其最終在腦海中形成的形式是否一致;二者與思想的關系是間接、分離的還是直接、同一的等三個方面。文字與圖像的互滲性表現二者的相互支撐性、相互滲透性和相互轉化性三個方面。從藝術史的角度看,文字與圖像并不是平衡與平行發展,而是此消彼長的。這種此消彼長,其內因在各自的長處與不足,外因則是人類的藝術生產與消費方式,以及與這種方式相聯系的科技的發展水平。
圖像用表象也即能指表征世界,文字則是用詞義也即所指表征世界。文字與思想直接聯系,圖像與世界的表象直接聯系。從表達思想的角度看,文字是實指的,圖像是虛指的,從表征世界的表象的角度看,圖像是實指的,文字是虛指的。當二者同處一個文本的時候,誰居主導地位純粹是一個觀察角度的問題,而不是一個優劣問題。
二 語言與文字
索緒爾認為,文字屬于語言之外的另一個系統。他從三個方面論證自己的觀點:其一,文字只是表現語言的手段,是依附語言而存在的;其二,語言無須文字也能存在;其三,從歷時的角度看,語音先于文字而產生。索緒爾的論證看似雄辯,其實是站不住腳的。首先,文字與語言(更準確地說,是語音)的關系絕不是簡單的表現與被表現的關系。文字至少參與了語言的差異系統,使語言系統的差異更加精細;其次,語言無須文字固然也能存在、流傳甚至發展,但沒有文字的語言很難發展成為成熟、復雜、精細的語言;最后,在語言形成的時期,既存在先有語音再有文字的現象,也存在先有文字再有語音的現象,或者語音與文字同時產生,分別發展,才結合形成字詞統一體的現象。語言的語音與文字之間的關系是任意的,在共時的層面它們是一個有機的統一體,文字的字形與語音是語言符號能指的兩種表征方式之一,其所表征的意義或者說所指是完全一致的。文字與語言屬于同一個系統,研究語言和文學可以通過研究文字進行。
文學作品由文字構建,非文學作品也由文字構建。那么文學作品的語言與非文學作品的語言有什么不同?西方語言論文從四個方面論述了文學語言的特性。即文學語言是陌生化的語言,文學語言是以自身為目的的語言,文學語言是符號指向自身的語言,文學語言是多義性的語言。這些觀點都有一定的道理,但都難以成立。它們局限于文學語言本身去尋找文學語言的特性。但是文學語言并不是一個獨立的自足體,它總是要表現出生活的某些內容,塑造出某種形象。文學語言的特性不是其他,就是它的構象性。
三 文字構成形象
一般認為,文學語言是普遍一般、線性排列、透明的,而文學形象是具體特殊、空間延展、不透明的。如何從語言的此岸過渡到形象的彼岸?解決語言的普遍一般性與形象的具體特殊性之間的矛盾主要靠語詞的序列。語言是生活的凝集,在走向普遍一般的時候,也保留著與生活現象聯系著的具體特殊的一面。文學語言通過語詞的序列放大語言潛在的具體特殊的一面,使其成為建構形象的語象。語象構成具象,具象與其蘊涵的思想結合,構成文學形象。解決語言的線性排列與形象的空間延展之間的矛盾主要靠人的記憶力與想象力,人們閱讀文學作品時,一個個的語符由記憶力保存下來,達到一定的程度,再由想象力整合成空間的形象。解決語言的透明與形象的不透明之間的矛盾主要靠近語言的二次轉換。一次是語言符號轉化為形象的外在的感性層次,二次是這感性層次與它內含的意義一起構成新的有機體即形象。通過兩次轉換,透明的語言就變成不透明的形象了。
那么,語言為什么能夠構成形象呢?因為語言是生活的凝集與反映,人在生活中學習、運用語言,因此人能夠用語言表現生活。這生活可以是真實的生活,也可以是想象的生活。因為語言是以概念的形式表現生活的,語言形成之后,它就具有自己的獨立性,可以脫離生活而存在,其表現生活的能力不受其所表現的生活是否真實存在的影響。而形象是用語言對生活進行形式化的結果。因此人也能夠用語言建構形象。語言建構形象,形象通過語言表現出來,在共時的關系上,二者是同一的。形象的修改取了語言修改的形式,語言的修改也就是形象的修改。
四 文字與文學中的具象與思想
文字建構文學形象,主要靠其語義也即所指,但文字的能指在文學形象的建構中,也能起到次要、輔助的作用。在構建形象的過程中,文字的能指與所指必須一起轉化為具象。但這種轉化存在不完全性,即構建形象的文字在向具象轉化的同時,文字的獨立性并未完全消失,有的或多或少直接或間接地參與了形象思想(形象所指)的構建。之所以存在這種轉化的不完全性,從文字的角度看,有三個原因:其一,文字是一個獨立運作的有意義的符號系統,承載著一個民族的歷史與文化,不大容易在表象中消除自身的獨立性;其二,文字與思想有著天然的聯系,文字在轉化為具象的時候,具象所意指的思想與文字所表達的思想(所指)有時會出現重合或者近似的現象,這個時候,文字就直接或間接地參與了形象的思想的建構,從而出現轉化的不完全性;其三,文學作品中往往存在的一定的提示性、交代性的文字,提示或暗示著形象的內涵與思想。
在形象中,形象要表達一定的思想,而構成形象的文字也有自己的詞義。文字的詞義與形象的思想之間由此形成比較復雜的關系。在視覺性形象中,文字轉化為具象比較完全。在非視覺性形象中,則存在三種情況:文字直接進入思想的構建;文字參與思想的構建;文字不參與思想的構建。
五 圖像中的表象與思想
圖像的表象指其外在感性呈現,有常態與異態兩種。圖像是事物表象的直接現實,圖像用表象表征世界,因此它無法如語言一樣成為思想的直接現實。圖像的思想隱含在圖像的表象之下,需要觀眾去發掘、闡釋。一方面觀眾的闡釋要受到圖像規定性的制約。而藝術家要將自己的主觀因素在圖像中表現出來,也必須在一定程度、一定范圍內遵守圖像創造的規則也即與圖像相關的公共話語。但另一方面,藝術家個人的感受過于特殊或者過于強烈,就有可能導致他拋開公共的話語方式,而采用個人的話語方式。成功的圖像作品需要在這兩方面取得平衡。
中國古代有得意忘象,得象忘言之說。圖像中沒有言這一要素。在其象意關系中,象始終是居于主導地位的,意需要通過象才能得到,欣賞者得到意之后也無法“忘象”。圖像思想的來源與基礎是圖像所表現的生活的意蘊和藝術家的思想感情。生活的意蘊是自然地進入圖像之中的,而藝術家的思想感情的滲入圖像,則有待藝術家的努力。藝術家可以突出圖像所表現事物的文化內涵,或者對圖像進行適當地類型化,或者突出特定的語境,通過這些方法,將自己的主觀因素滲入到圖像之中。
圖像藝術與文字藝術都要表達思想,但所表達的思想是不同的。其一,圖像的能指所表現的,一般是視覺可以把握的客觀事物的外在表現形態;而文學形象還能表現人的內在心理、思想與情感,和客觀事物內在的隱秘的無法用感官把握的思想性內涵。其二,圖像的構建材料本身沒有意義,圖像無法通過構建材料表達出某種思想。文學形象的構建材料文字本身是一個意義系統,在構建形象的時候,本身的詞義仍能發揮作用。但圖像表達的思想雖然比較模糊,卻更加豐富;而文字表達的思想雖然更為清晰,但豐富性卻受到一定的限制。
該成果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思想,采用比較研究的方法,吸收20世紀語言和圖像方面的相關理論,結合具體的文字與圖像作品,運用歸納、推理,注意微觀與宏觀的結合,力爭切入研究對象,拿出符合中國國情、經得起實踐檢驗、具有原創性的觀點與結論,建構起比較完整的有中國特色、體現出中國學者思考的文字與圖像關系理論。該成果有助于推進國內學界在圖像理論、文字與圖像關系方面的研究,推進有中國特色的文字與圖像關系理論體系的建構,填補了國內學界在這一方面研究的空白,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理論與實踐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