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科學院俞金堯主持完成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時間史研究”(項目批準號為:13BSS007),最終成果為同名專著。
一 研究的目的和意義
時間是無形的存在,把時間作為研究對象,在哲學和自然科學中比較常見,而在歷史學中少見。這首先是因為時間不是一種獨立的存在,僅僅從史料上講,歷史學家就不易發現在其他的史學題材中常見的那些明確或有形的材料。故而,時間歷史的研究始終難以鋪開,研究難度較大。不過,歷史學家研究時間也有一些優勢,一方面,史學就是一門有關時間的學問,時間因素充斥在歷史研究的各個層面;另一方面,時間滲透在世上的一切運動當中,從大自然到人類的社會經濟生活,凡是有運動變化存在的地方,都存在時間。對于歷史研究者來說,這猶如一個礦藏:分布極為廣泛,開發空間廣闊,但需要艱苦發掘和提煉。當然,如何從運動變遷著的大自然和人類社會中,把時間因素提煉出來進行專門的討論,是一個充滿挑戰的歷史研究課題。
該成果嘗試應對這一挑戰。研究者認為,時間雖然無形,但它伴隨著大自然和人類歷史運動,人們依然可以從中提煉時間因素,并從時間的角度去認識各種運動和變遷,發現其中所隱藏的趨勢、節奏、權力、意義、意識等無形的東西,進而以時間為尺度評價歷史事件和歷史進程。
由于時間史研究的特殊性,該成果有一些特點,例如,理論性。與通常的歷史研究可以直奔主題不同,時間的歷史研究需要做一些基礎性的概念和理論探討,包括“時間”概念本身。先做理論闡述,再進行具體研究,是本研究的一個突出特點。又如,跨學科特點。跨學科研究在現行的歷史研究中已是常用的方法,而時間研究的跨學科特點尤其突出,可以說,若不借用其他學科有關的理論、方法和研究成果,時間的歷史研究幾乎無法進行。本研究所涉學科包括物理學、天文學、生物學、心理學、哲學、社會學和人類學,研究者試圖在利用包括歷史學在內的各門學科有關時間的理論、方法和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構建一個從古以來至全球化時代的時間史框架,提供一個關于時間歷史的線索,揭示時間與人類社會各個方面的相互關系,說明時間在文明史中的地位和作用。
二 成果的主要內容
該成果分為六個部分,除了導言以外,還分別討論了自然的時間、社會的時間、時間意識、夜的變遷,以及全球時間標準化。
在“自然的時間”這部分內容中,研究者著重討論了“時間是什么”的問題。
在西方,從古代希臘、羅馬的哲學家、思想家,如亞里士多德、奧古斯丁,到近現代最著名的科學家,如牛頓、愛因斯坦、霍金等,都對時間進行了研究。思想家們執著于時間的定義,但他們用客觀或主觀二元對立的思路界定,要么根據事物的運動來定義時間,要么根據人的心智和感覺來解釋時間。而物理學家和天文學家則從來不給時間下一個準確的定義,在他們的研究中,直接就討論時間,似乎時間就是物質運動,不言自明。本研究認為,事物運動產生變遷,呈現“此前”或“此后”,以及“持續”等現象,這是形成時間觀念的基礎。但運動本身不是時間。時間的形成有賴于人的意識的介入,當人意識到客觀世界的運動,認識到了其中的變遷,就產生時間意識。本研究應用了自然科學中和人類歷史上的一些事例,說明時間就是被意識到的運動。沒有事物運動,就沒有時間的基礎;而沒有被意識到的運動,也無所謂時間。
在對日月星辰的運動、自然環境的變遷,以及對萬物生生不息的觀察中,人類認識到運動的節律和時間,這是自然的時間。人類從大自然恒定的節律中,發現了可以度量時間的尺度。年月日就是人類所使用的,以太陽、月亮和地球運動為基礎的時間度量單位。
自然的時間是社會時間的基礎。在“社會的時間”這一章中,課題組認為,人類自身就生活在時間之中,人類離不開時間,如同離不開空間一樣。如何利用和使用時間,這是人類社會生活的一個基本內容,也是人類文明的基本構成因素。歷法反映了人類對于自然規律的認識,也是服務于社會經濟生活的指南,社會時間與自然時間在歷法中而得到很好的體現。與此同時,人類也根據社會生活的節奏,創造自己的時間,把若干個日子組成一個“周”,或把一天劃分成若干個小時,以及再細分為分和秒,等等,都是人類的創制。不過,它們依然是以自然的時間為基礎的時間單位。
社會時間用以協調人們的社會活動,是人類社會生活得以有序展開的重要條件。這使社會時間包含著權力,制定時間標準、發布時間規則,都是權力的體現,例如自古以來的歷法制定和頒行,都屬于政治權威。而采用新的紀元或新的時間標準,往往有特定的政治意涵。
日常生活中的時間也有權力色彩。在中世紀歐洲,教會長期掌握時間,發布時間信號。在城市工商業活動興起以后,工商業者和城市當局也開始掌控時間,市政廳高高聳立的鐘樓,就是權力的象征。教會壟斷時間的局面被打破,世俗時間逐漸取代教會時間,隨著世俗活動的豐富和機械時計的普及,社會越來越擺脫對教會時間的依賴。由于社會時間滲透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權力的影響也到處存在,在市場、在工廠、在一切有社會交往的地方,總會有制定時間規則的一方和遵守時間規則的另一方。不過,守時并不能僅僅歸結為對于權力的順從,在各種交往越來越頻繁的現代社會,守時也成為一種美德,社會要求其成員都有時間觀念。在遵守不同的時間規則的同時,社會形成了不同的時間共同體。
“時間意識”是該成果的第三部分內容。人們認為,農民社會缺乏時間觀念,而現代社會具有強力的時間意識。這個看法大體上符合事實。在這一部分里,課題組梳理了從部落社會、農民社會,到工商業社會的人類的時間觀念,認為人類的時間意識是一個不斷強化的過程,一個重要的表現就是時間意識從粗狂向精細和精準的方向發展。例如日常時間的分割從“時”“時刻”,到分、秒,顯示了時間意識的發展。在采集—狩獵和農業文明時代,人類的生產和生活主要依附于大自然的節律,人們的時間比較充裕,常常需要“打發”,一年到頭都安排節慶活動。而現代社會的節奏加快,生產和生活都很緊張,常常表現出“爭分奪秒”的狀態。企業管理的目標就是提高效率,泰勒制和流水線作業正是為了充分地利用時間。在商業和工業文明時代,機械鐘表的節律統治了世界。時間就是金錢,這是現代社會的時間意識的集中體現。
社會時間服務于社會經濟生活,人的時間意識來源于社會現實的需要。在前現代社會,人們的時間觀念粗放,那是因為現實生活不需要精細的時間規則,人們靠天吃飯,生產和生活只要大體吻合大自然的節奏,基本上就能衣食無憂。人們偶爾也關注時間,這往往是到了命運攸關的時刻。相對而言,工商業活動對大自然節律的依賴少些,鐘表時間規范著生產過程和生活節奏,關注時間成為人們的日常需要。于是,城市里到處都可見公共時鐘和聽報時信號。而當鐘表制作技術使機械時計小型化的時候,每個人都有可能隨時隨地掌握時間,時間意識事實上成了人們生活的組成部分。
夜的變遷既說明了人類的時間意識的提高,更反映了人類對時間的開發利用過程。該成果的第四部分主要從西歐歷史中夜的變遷,討論人們對黑夜的態度的演變。從人們長期形成的關于黑夜的惡的觀念和對黑夜采取防范的措施,到近代初期以后把黑夜當成一種資源來開發、利用,黑夜的歷史有過重大的變遷。在這個過程中,資本主義的發展起到了根本性的作用。雖然照明技術的發展對于夜的利用有很大的作用,但是,只有資本才有力量把漫漫長夜轉變為一種經濟資源,夜生活發展起來,夜班生產制度化,夜以繼日成為現實,近代以后的夜晚成為資本擴張的一個新的空間。
最后一章討論全球化進程中的時間標準化。時間的社會性決定了任何一個特定的時間體系的適用范圍,有多少個不同的文明和社會,就會有多少個不同的時間體系。但文明的深入交往就需要有一種相適應的時間規則,15、16世紀以來,隨著全球化的不斷推進,人類迫切需要一種適用全球的時間體系。全球時間標準化就是使全世界有一個通用的時間規則,這主要體現在格列高利歷的推廣和華盛頓國際子午線大會確立標準時間。研究者發現,全球時間標準化是一個長期的趨勢,與這個趨勢相抵觸的各種努力必然失敗。全球時間標準化過程中存在權力的角逐和霸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