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康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古代都城文化與古代文學及相關文獻研究”首席專家、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唐代長安城郭布局結構圖 楊寬著《中國古代都城制度史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
中華民族的歷史源遠流長,底蘊深厚。周、秦、兩漢、隋、唐、元、明、清等古代大一統王朝,與成周、長安、洛陽、北京等大一統都城的文化傳統、文化精神與整體氣象,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大一統王朝都城的制度規劃、空間格局、文化生態,是古代社會國家意志、制度體系等的集中體現與典型象征,是具有完整內涵、系統傳承的文化體系。古代都城文化體系及其敘事話語系統的價值導向、思想傳承等是中華文明宏大歷史、文化、思想敘事話語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長安,作為中國古代若干大一統王朝的重要都城,在大一統王朝都城話語體系生成建構的歷史進程中,始終占據著重要地位,發揮著重要作用。
大一統王朝都城話語體系的內涵
長安本為秦地之名,后為始皇帝離宮。漢高祖建都長安,開啟長安作為大一統王朝都城的歷史。西漢之后數百年間,多個王朝先后選此建都,關中地區逐漸形成了以長安為核心的都城文化區域,也展開了以長安為中心的都城歷史與王朝興衰的宏大敘事。隋唐長安位于漢長安故城舊址東南方向,對漢長安城形制多有革新改創,亦有承繼之處,它們地理關系近密,在先后代際傳續之間,共同構建起一套以長安敘事為核心的大一統王朝都城話語體系。
周秦的豐鎬、咸陽與漢唐長安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代際傳承關系。在漢魏隋唐的詩賦當中,豐鎬、咸陽、長安等稱謂往往交錯疊加,相互借代乃至并行不悖:“漢之西都,在于雍州,實曰長安……周以龍興,秦以虎視!薄皾h氏初都,在渭之涘,秦里其朔,實為咸陽!薄版京既賜第,門巷交朱輪!薄邦K挤骄渔,宸游若飲豐。”“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游俠多少年!必S鎬、咸陽、長安等詞語在歷代文本中交錯疊加地運用與呈現,從一個側面印證了以“長安敘事”為核心的大一統都城話語體系的生成、發展、演進歷程。簡言之,這一都城話語體系的文化環境是以豐鎬、咸陽、長安為中心的都城文化圈層,敘事內涵則是都城的制度規劃、空間格局、文化生態及其精神譜系、帝都氣象,敘事價值導向是大一統王朝的國家意志、社會理想與時代精神,敘事形態是歷代學者與文學家在《西京雜記》《三輔黃圖》《兩京新記》《長安志》,以及詩詞、散文、辭賦、戲曲、小說等史地文獻、文學文本中,對周秦漢唐大一統都城所進行的歷史、地理記錄與認知書寫,文學、美學塑造與體驗書寫。這兩種并行不悖、互有交集、各具特色的書寫史,共同構建起以“長安敘事”為核心的系統完整、代際傳承、持續更新的大一統都城話語體系。
自先秦兩漢以來,“長安敘事”及其大一統話語體系的內涵呈現不斷豐富、層層積累的演進趨勢。比如在史傳話語體系中的“長安”歷史:“文王作豐,武王治鎬……好稼穡,殖五谷……及秦文、德、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因以漢都,長安諸陵……地小人眾,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薄稘h書·地理志下》進一步豐富著這一歷史敘事:“五方雜厝(錯),風俗不純。其世家則好禮文,富人則商賈為利,豪杰則游俠通奸!逼鋵崳芮貪h唐以來各個階段的“長安敘事”都有其自身的獨特內涵,不同階段的“長安敘事”則構成了具有整體性、普遍性特點的大一統都城話語體系。
大一統王朝都城話語體系的演進
周人強調農事為周人之本:“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茀厥豐草,種之黃茂。實方實苞,實種實褎。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栗,即有邰家室!辈⑵湟曌髦苋藚^別于其他族群的本質屬性:“虞幕能聽協風,以成樂物生者也。夏禹能單平水土,以品處庶類者也。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周棄能播殖百谷蔬,以衣食民人者也!币笊坛跗谝仓匾曓r事并因此豐饒,卻走向安逸墮落:“自時厥后,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彼裕苋艘苊庖笊瘫瘎≈匮,就必須重新認識“農事”的內涵——它是有“克自抑畏”的道德警覺,“知稼穡之艱難”的體恤之情,“即康功田功”“不遑暇食”的身體力行,“惠鮮鰥寡”的責任擔當,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用咸和萬民”保有周人的天命。這就是周人以豐鎬二京為王朝本根,以農事的新認知為“長安敘事”話語的核心內涵,將普遍的農事實踐升華為周人的政治倫理原則,彰顯出“長安敘事”與大一統都城話語的政治力量。
秦人伐西戎,奪岐豐,占據關中,其尚武好戰傳統在關中地區持續傳衍,最終凝練成為秦朝“長安敘事”與都城話語體系的獨特內涵:“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痹谏眺弊兎ǖ耐苿酉拢@種尚武好戰的族群、地域敘事話語進一步強化、升華為大秦興國的制度話語與價值觀念,成為推動秦人建立大一統帝國的內生動能:“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薄懊裰姂鹨玻琊I狼之見肉。”“衛鞅說孝公變法修刑,內務耕稼,外勸戰死之賞罰!避髯与m為儒者,但也不得不承認尚武好戰的敘事傳統對于秦人一統諸侯的決定性意義:“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無由也……是最為眾強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
從漢高祖開始,幾代帝王持續向關中、長安遷徙豪族巨賈:“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實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薄搬憧澜芗蚌と偃f以上于茂陵!薄搬阖┫、將軍、列侯、吏二千石,訾百萬者杜陵!庇谑牵瓣P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大商巨賈云集長安,重商貴富風氣遂日益濃厚,遷延因循既久,便逐漸凝練積淀為西漢“長安敘事”與大一統都城話語的價值觀念:“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薄肮使げ怀觯瑒t農用乏,商不出,則寶貨絕。”甚至一度將重商崇富的觀念與儒者仁義禮智的道德觀念相提并論:“子貢以著積顯于諸侯,陶朱公以貨殖尊于當世……上自人君,下及布衣之士,莫不戴其德,稱其仁!睉斦f,西漢重商逐利的“長安敘事”導向,是一段時期內對于商業、財富立朝興國基礎性作用的充分肯定,也是“長安敘事”與大一統都城話語的新內涵、新展開。
東漢長安已非帝都,但依然是重要的文化中心區域。政治權力與經學傳統、士族勢力與儒學世家的交錯融合,使得關中、長安地區談經論學成風:“五縣游麗、辯論之士,街談巷議,彈射臧否,剖析毫厘,擘肌分理!辈⒂楷F出一批吏儒雙修的“通儒”,他們專研一經且博通他學,注重致用且不拘禮法:“(劉)寬,少學歐陽《尚書》、京氏《易》,尤明《韓詩外傳》。星官、風角、算歷皆究極師法,稱為通儒!瘪R融“才高博洽,為世通儒”,“善鼓琴,好吹笛,達生任性,不拘儒者之節”。魯恭“居太學,習《魯詩》,閉戶講誦,絕人間事”,且長于致用、精于吏事:“訟人許伯等爭田,累守令不能決,恭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責,輟耕相讓!睎|漢長安儒者學行通達致用的新習尚,為“長安敘事”與都城話語傳統注入新的思想內涵。
東漢以降,長安幾經烽火,“長安敘事”與都城話語傳統歷經斷續興變,在多民族融合的時代話語激蕩中涌現全新敘事內涵與話語方式。“西魏—北周”時期,宇文氏為核心的關隴集團,立足關隴姬周舊壤,借關中武功世家蘇綽之力,標舉《周禮》為“長安敘事”與都城話語的思想起點,在南朝漢晉文化之外,為胡漢人群匯聚關隴建構長安敘事新內涵,樹立都城話語新標識,以此與南朝齊梁陳相頡頏。其實,先秦《周禮》的思想話語與北朝歷史現狀并不甚契合,但在宇文氏手中,《周禮》已成為他們針對南北朝諸端時弊推動“西魏—北周”諸多革新實踐的行動依據與理論武器,已成為他們刷新以漢長安故城為核心的“西魏—北周”政治敘事話語的重要理論基石。關隴集團在長安的崛起,推動長安敘事與都城話語體系在民族大融合背景下走向更新發展,嬗遞周隋以至于唐,終于達到新的高潮。
隋唐長安城的建立,是“長安敘事”與大一統都城話語體系發展進程的高峰與里程碑。隋唐王朝與新興士人階層渴望突破朝代盛衰無常、門閥階層壟斷的惡性循環與傳統桎梏,開啟大一統盛世王朝新局。隋唐長安城是這一時代理想的集中象征。它突破了春秋以來宮城居郭城之西、坊市居北的傳統格局,以位居郭城北部中央的宮城為起點,建構起由北而南“渭水—龍首原—宮城—皇城—外郭城—少陵原—終南山”梯次展開、更大規模的都城格局形態;刷新了“長安敘事”的時代內涵,建構起具有集大成典范價值的大一統都城話語新內涵、新體系。
與漢魏長安城相比,隋唐長安城最鮮明的標識之一就是國際化的都市,最鮮明的敘事特色之一就是它主導著東亞部分區域的政治與文化話語體系。“(貞觀)四年三月。諸蕃君長詣闕。請太宗為天可汗。乃下制。令后璽書賜西域北荒之君長。皆稱皇帝天可汗。諸蕃渠帥有死亡者。必下詔冊立其后嗣焉。統制四夷。自此始也!薄拔覈医y一寰宇。歷年滋多。九夷同文。四隩來暨。夫其襲冠帶。奉正朔。颙颙然向風而慕化。列于天朝。編于屬國者。蓋亦眾矣!
以長安城為核心的大唐政治、文化、建筑敘事話語在周邊國家被復制、運用,“中國的文化、思想體系、文學、藝術、法律、政治制度和使用的文字在這些國家中處于支配地位”。
大一統王朝都城話語體系建構的意義
顯然,隋唐時代,“長安敘事”與大一統都城話語體系的影響力已經溢出王朝的疆界,具有了世界范圍的廣泛影響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影響力的獲得,正是先秦以來歷代“長安敘事”與都城話語體系不斷累積、疊加、聚合、集成的結果。大體而言,西周時代奠定了“長安敘事”崇禮宗親、重農尚儉的道德基礎;嬴秦時代注入尚武好戰、崇功重刑的敘事內涵;西漢時代突出重商逐利、農商并舉的都城話語價值導向;東漢時代彰顯致用事功、吏儒雙修的治經修身特色;東漢、魏周以降,關隴集團標舉姬周“周禮”文化,聚合胡漢人群,革新、改創南北朝以來諸端弊政,為隋唐建構盛世敘事體系奠定政治與文化話語基礎。
從先秦到隋唐,豐鎬、咸陽、漢唐長安是古代大一統王朝都城形制發展、演變的幾個重要階段與代表性都城,回顧“長安敘事與大一統都城話語體系”生成、建構的過程,可以看出,這一敘事話語體系呈現對立統一的結構性特征。即:既有重農精神導致的集體向心傾向,又有商業繁榮煥發出的活躍氣息;既有重倫理宗族的血緣親情,又有功利主義的實用理性;既有好尚武力功勛的剛勇氣質,又有崇仰儒術經學的彬彬禮俗;既有任俠使氣的個人英雄主義情結,又有開疆拓土、鑿空邊陲的國家統一意志;既有事功致用的濟世情懷,又有學究天人的超越追求;既有多民族、各地域文化的交匯融通,又有立足自身的本土學術文化個性;既有海納百川、兼容并蓄的雍容氣度,又有因地制宜、實事求是的創新精神。在這多個看似對立矛盾、實則相反相成的兩極敘事話語之間,形成了一個極具彈性、張力的緩沖與兼容區域,它為兩極敘事話語的沖撞、交匯提供了整合融通的契機,使得“長安敘事與大一統都城話語體系”的內涵更加多元,敘事更加完整,話語更加成熟,結構更加完善,傳承更加穩固。這一話語體系的傳承性、創新性、集成性、國際性及其世界性輝煌,使它成為這一時期古代中國敘事與話語體系的集大成與典型代表,成為推動中華文明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等突出特性形成的重要力量,也成為構筑中國古代文明宏大歷史敘事以及世界文明宏大敘事格局進程中的重要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