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隋巖,系2022年度《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成果文庫》入選者、中國傳媒大學教授
互聯網深刻改變了人類歷史發展進程,其根源是傳播主體的多元化,即新的傳播模式——互聯網群聚傳播的出現。互聯網中,一切傳播皆因“聚”而來,也因下一次“聚”的發生而階段性結束上一次“聚”所引發的傳播。這種短暫而接連不斷的集合行為表明,群聚傳播是原本非常態的社會集合行為在互聯網傳播中的常態化,是時間碎片化與空間疊加且加速流動的信息現代性張力的體現,是關系的、情感的、敘事的和再分配的。這不僅帶來了群體聚集從傳統的身體聚集轉向互聯網上的注意力聚合,群體傳染從接觸性傳染轉為無接觸傳染,群體暗示從現實情境轉為符號情境,也誘發了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結構等多方面的總體性社會變遷,因而成為理解時代變革的重要切口。
影響如此深遠的“群聚”現象究竟是什么?為什么說“群聚傳播”是互聯網傳播的本質特征?
“群聚”即群體聚集。互聯網中的“群體”是原本分散但又能因事迅速聚集的離散性多元主體的暫時性群集。這些匿名主體自發地聚集在開放的互聯網中,圍繞社會議題形成聚集性傳播,并由此發生碰撞、形成交互,進而帶來主體關系、敘事文本、社會情緒等的聚集。這種聚集行為是全民性的和常態化的,能夠產生強大的傳播能量,為社會帶來了活力與風險并存的局面。新的社交場景、社交方式和信息生產與交換方式擴展了主體性的動力機制,并催生出新的生活方式、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一定程度上推動時代精神的迭代更新與社會結構的嬗變;信息體量的暴增造成了信源的不確定性、匿名性和無序性,群聚行為中不可避免的感染性和盲從性隱含著情感情緒的移情、共情和爆發力,導致社會輿論的發酵和反轉,給微觀層面的個體認知與宏觀層面的社會治理帶來挑戰。
如此一來,一個新的問題又擺在了我們面前:“群聚傳播”這一徹底變革了人類社會進程的信息傳播模式,究竟因何而生?又有何影響?
群聚傳播模式乃是現代性的加速邏輯在互聯網時代的具體呈現。數字信息傳播技術的發展帶來了內在的時間加速與空間流動,推動人類社會從工業現代化不斷向信息現代化邁進。其構建的全球互聯網重新規制了現代生產與交往的方式,也重塑了信息社會的現代性價值。非線性、不連續、彈性化的媒介時間結構,為主體實踐創造了多維空間,并改變著其時間體驗與經驗建構。
全民性、常態化、加速性的群聚賦予互聯網傳播新的內涵,進一步擴展了互聯網傳播的實踐維度,其內含的信息現代性視角為傳播格局帶來新的解釋力,更深入信息傳播引發的生產生活方式、行為方式和社會結構的變遷過程,以及這些轉變帶來的文化觀念與價值理念的變遷 中。
群聚傳播理論的提出為認識互聯網傳播的本質和新媒介社會打開了新的視野,也為互聯網時代的社會治理工作提出了學理依據。值《互聯網群聚傳播》問世之際,我們以為,群聚傳播理論的理論價值與實踐價值值得再次重申。
總體而言,群聚傳播既是互聯網的生命力所在,又是給社會秩序、社會管理乃至社會發展帶來巨大困擾的不確定因素。作為一種文化現象,互聯網使得個體通過新的媒介技術創造新的文化模式,釋放了主體間差異的巨大力量,帶來了隱喻和互文性、指涉性極強的輿論場域;作為一種社會現象,互聯網能夠最大程度地激發作為傳播主體的人的潛能,建立新型社會關系,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和改變整個社會的運行方式;作為一種經濟平臺,互聯網通過建立新型的物質交換和信息交換關系,帶來共享經濟模式,拓展了社會資源配置途徑,參與社會結構的再生產。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在日常生產生活中的應用,圍繞技術與人類社會發展的未來形態將衍生出大量新問題,在激發對媒介技術研究熱情的同時,群聚傳播聚焦主體的認知視角,或許能明確以傳播主體為核心的研究旨意,探討新媒介環境下人與社會的整體性變遷,直指信息現代性的悖論,接近互聯網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