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基于詞匯完整性原則的漢語離合詞研究”負責人、杭州師范大學教授
語言與基因的關系研究,最早可追溯到20世紀50年代。美國生成語法創始人喬姆斯基(N. Chomsky)于1957年出版《句法結構》,掀起了一場語言學革命。他認為,兒童生來就有一個語言獲得裝置,是一種生物天賦。之后,囿于當時的生物學研究條件還無法實證,人們因而更多地關注該理論在語言、心理、認知等領域的影響。
21世紀初,國際頂級科技期刊《自然》發表了牛津大學三位學者的一項合作研究,研究發現FOXP2基因與人類的喉部口部運動直接相關。臨床上,該基因的突變會導致發聲和言語困難,伴隨著語言和語法受損。這是學界發現的第一例與語言直接相關的基因。次年,《自然》又發表德國學者埃納德(W.Enard)領銜的研究,進一步發現FOXP2的兩個氨基酸變體只有人類才有,大猩猩和其他靈長類動物都沒有。語言是現代人類的重要標志,FOXP2因而與現代人的出現直接相關。自此,生物學界迎來了語言基因研究熱潮。雖然也有修正或質疑,但FOXP2與語言的緊密關系得到認可。
FOXP2語言基因的發現,支持了喬姆斯基的生物天賦假設,給語言學研究帶來了生物學轉向,也給語言演化研究提出了新課題:是先有語言還是先有語言基因,或者二者同時出現?
目前語言學界主要有躍變觀、漸進觀和后現觀三種觀點。
躍變觀。主張語言與語言基因同時出現,代表是生成語法學者,在當今學界影響最大。主要假設是:在15萬年前,有一個人類祖先經歷了一個小小的基因突變,擁有了“合并”(即把兩個概念合并到一起得到一個復合概念)的能力。“合并”是思維的最優化計算系統,人類大腦從此就有了思維。在稍后階段,這一思維方式得到外化,形成言語和交流。也就是說,“合并”最初是服務于思維的,然后才推廣到言語中,再推廣到人與人的言語交際中。喬姆斯基于2021年發表的文章繼續這一主張,他指出,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語言官能的核心元素是與現代人一起出現的,之后再沒有改變。
躍變觀可以很好地解釋人與動物的本質區別。動物即使經過長期馴化,也沒有“合并”這個能力。早在1993年就有實驗報告,大猩猩最多只能學會生成有兩個槽位的復合詞。人卻可以不斷合并下去。躍變觀還可以很好地解釋母語獲得:兒童獲得母語時,不但刺激貧乏,不受地域限制,而且毫不費力,三歲左右就能完成,其標志就是兒童可以輸出完整、新創的句子。按照躍變觀,與基因突變同現的語法是“最簡的”,同時也是“飽滿的”,只有合并的對象是后天獲得的。比如合并的對象是英語,英語就成為母語,合并對象是漢語,漢語就成為母語。
有學者認為躍變觀在邏輯上排除了證偽的可能,也不符合基因研究模式。在基因研究中,堅持多層次方法,即要區分基因型(genotype)與表現型(phenotype),前者是本質,后者是表現,但基因突變說無法與多層次方法相容。
我們認為這一批評可能有點求全責備。雖然“合并”本身分不出基因型和表現型,但觀察和描寫的語言特征都屬于表現型。如果要繼續追問大腦是如何制造出這些表現型的,就要復雜一些。正如喬姆斯基2005年發表在《語言探索》上的文章所言,可能涉及基因、經驗以及多種認知能力的互動。
漸進觀。主張語言與語言基因同步發生,但要經歷演化階段,逐步走向成熟。較早期的觀點可見于平克(S.Pinker)等,他們認為語言的漸進演化會導致內化。因此,語言官能是一個基因—文化共同演化的產物。普羅哥萬克(L. Progovac)2020年的觀點認為,語言演化與人類的自我馴化形成一個反饋回路。自我馴化主要指對攻擊性的管理。攻擊性有兩種:被動反應攻擊、積極主動攻擊。語言演化的早期階段與被動反應攻擊的馴化相關聯,后期階段與積極主動攻擊相關聯?偣灿兴膫階段:獨詞階段(如Run。、有兩個槽位的簡單復合階段(如cry-baby)、及物性層級結構階段、時態和話題等用來傳遞非共享知識階段。
漸進觀思想有四個來源:達爾文的“物競天擇”論、喬姆斯基的最簡方案、句法“活化石”思想、海恩(B. Heine)等提出的“內部構擬”方法。該觀點的優勢是:與進化論的自然演化思想一致,又可接受現代神經科學的腦成像實驗的驗證。
但是,漸進觀也面臨難題。如果把句法分解成幾個階段,從簡單到復雜,從低級到高級,會涉及非常復雜的過程,遠不是演化所能解釋的。比如限制句法移位的鄰近性條件(Subjacency),其抽象性與任意性從進化角度難以解釋。所謂的語言化石也不可能有文獻記錄佐證。
后現觀。主張先有語言后有語言基因,語言是文化產物。有些學者認為語言基因是語言固化后才產生的,不是先有的!稄男盘柕椒枴氛J為在語言產生之前,人就有了心智、因果推理、層級結構、聲音控制等,語言因此是一個文化演化的產物。在論證方法上,該書把人類生活方式和文化的逐漸演化與認知和語言能力的逐漸演化關聯起來,認為人的句法能力(如句法層級結構),是從制造石頭工具中得來的。這樣,制造工具的基因基礎就是語言基因。
后現觀的優越性是勾勒出了人類生活方式和文化的演變過程,由簡到繁,由單一到變化,并且與人類的認知和語言聯系起來。但這一觀點在語言基因的解釋上面臨困難。普羅哥萬克認為在基因演化中,傾向于把更容易獲得的寫進基因,獲得語言顯然要比制造工具更容易(人很小就能學會語言,但不可能學會制造工具);然而,句法遠比制造工具復雜,句法里有大量的層級結構、抽象范疇等,制造工具沒有,但兒童獲得句法反而比學會制造工具更快更早,這是后現觀無法解釋的。
從語言共性和個性來看,三種觀點各有千秋。躍變觀可以更好地解釋語言的統一性。語言的層級結構、向心結構、位移性等普遍特征都能得到明確說明。比如X+Y合并之后,如果與Z再合并,就不是簡單的X+Y+Z,而是(X+Y)+Z,這樣就有了層級結構。如果把(X+Y)的中心語確定為X,向心結構就出現了。如果((X+Y)+Z)和X再合并,就出現了位移性。通過不斷嵌套合并,直到生成想要的句子。合并操作讓人類可以脫離當下場景的限制“談古論今”,人類因而有了真正的思維和心智。
后現觀可以更好地解釋語言的多樣性。把語言看作一個文化產物,可以更好地研究世界語言表現出的差異,包括音系、詞匯、句法等。比如聲音系統,所有語言都有輔音和元音,但各個語言的音素數量卻不同,有的只有11個,有的卻有150個。很多語言只有三個元音,平均數是5個,但英語卻較多,有15個,雖然寫出來只有6個。詞匯結構各語言之間差別也很大。粘著語素在英語主要用來構詞,但在多式綜合語(polysynthetic)中,有海量的粘著語素用來實現英語形容詞、副詞甚至句法的功能,一個“詞”就表達印歐語一個短語或一個句子所表達的復雜意義。句法也是如此,有的語言沒有形容詞和副詞,有的語言有量詞、副動詞,印歐語很少有這些。有的語言擬聲詞有上萬條,英語等印歐語卻不多。
漸進觀兼顧了語言的統一性和多樣性解釋。在統一性上,與躍變觀一樣,認為語言的基本操作“合并”是基因突變的結果,但需要經歷演化,語法才逐步“飽滿”起來。正因為這一過程,才出現了語言多樣化。舉一個例子,漸進觀認為原始句子都是兩個槽的模子,比如動詞和名詞合并到一起,起初并不指定該名詞是主語還是賓語,它具有通用性。往層級結構發展時,需要再增加一個名詞性成分作為動詞的第二個參與者,這時候,原來“動+名”的及物性關系就明朗起來。有兩個發展方向:向上增加一個施事參與者,就會演化出作格語言(ergative language),如澳洲的迪爾巴爾語;向下增加一個受事論元,就會演化出賓格語言(accusative language),如英語。通常情況下,增加的施事性成分是可選性的,而受事成分卻是強制的。這就解釋了類型學上的兩大語言類型的來源。
近來,學界加大了實證方面的研究,有的從洞穴沉積物古蛋白中還原出古DNA來比對研究基因,有的研究FOXP2在肺和其他組織中的非言語控制功能,有的使用近紅外光譜技術觀察新生嬰兒的大腦活動對普遍音系限制是否敏感,還有的設計人造語言,通過控制實驗來揭示學習能力對語法能力的塑造?傊罨Z言基因研究,尋找更多證據來驗證各種假說是新近的研究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