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箑父(左)與章開沅 資料圖片
每年秋天,桂子山上的桂花芳香四溢,每一個走在桂子山上的人都會感受到桂花送來的一縷縷溫馨與關愛,每一個到過桂子山的人都會長久地思念那桂花的溫馨和關愛所留下的不泯的記憶。
可是,今年的武漢還沒有等到秋天,沒有桂花開放,只有陰雨綿綿。
5月28日早上,章開沅師逝世的消息傳來,我和妻子劉青很是震驚和悲傷。近一年多來,從師友們分享的一些照片來看,章師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如2019年1月20日我們回武漢看望他時那么好了。章先生坐在輪椅上的樣子,讓人倍感憐惜。他曾對我說過多次,老人能不坐輪椅就盡量不要坐,坐上去就很難下來了。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坐上輪椅的。
29日晚上,我和王奇生、虞和平老師乘北京至武昌的火車,去送我們的恩師最后一程。在回漢的火車上,我們三人都分別回顧著章老師生前留給我們的一些深刻印象,回想恩師多年來對我們的諄諄教誨。師恩難忘!
第一次見到章先生,我還在武漢大學讀研究生。1987年春季學期,蕭箑父老師應華中師范大學(以下簡稱“華師”)政法學院的邀請,為該院哲學專業的研究生開設中國哲學史專題研究課程,我與另兩位同門每周都要陪同蕭師從珞珈山一起乘車來到華師7號教學樓的課堂,一邊聽課,一邊錄音(課后整理蕭師的講稿)。記得有一次,我和蕭師剛一走出7號教學樓,一位戴著墨鏡、中等微胖身材的學者正經過教學樓前,熱情地跟蕭師打招呼:“蕭老師,你每周來為我們的學生上課,真是辛苦你了!”“開沅,你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我這才知道眼前就是鼎鼎大名的章開沅校長。從他們的寒暄,就知道是老朋友會面。后來我得知,章師在當校長期間,經常抽出時間到校園各處轉轉,以便及時了解學校的情況。那次章師戴著墨鏡,講話聲音洪亮,讓我這個還沒有多少社會閱歷的青年學生覺得他氣度非凡,心生敬畏。
碩士畢業后,我到華師歷史研究所(后來改為近代史研究所)工作,因章先生還在校長任上,校務繁雜,親自參加研究所的活動并不多。直到1994年,他完全脫離了之前的各種行政事務而專心于教學和研究,我和王奇生、余子俠等正式拜師名下,成為他的博士研究生,我們之間才有了逐漸加深的師生情誼。
奇生在一篇文章中說到章先生沒有給我們幾個博士生開設專門的課程,只是偶爾做個講座,這應該是誤憶。1994年9月開學的那屆五位博士生,是章先生招收博士生最多的一屆。他專門給我們開設了一門研究課程,課程的名稱已經忘了,每次都引導我們探討一個問題,尤其是著重介紹他前幾年在海外講學和參與國際學術交流的一些經驗和前沿問題,也請一些來訪的海內外學者為我們做講座。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上課的時候,他告訴我們:“昨天晚上接到省某社團駐會負責人打來的電話,請我這個主席今天務必去參加一個會議,電話里說,這樣的會議本來不多,也約好了上邊的領導參加,但是被我拒絕了。他們通知我太晚了,我是個教師,教學是我的天職,社團主席是我的兼職,我不能放下教學臨時去開會。”他說話時的那種堅定和從容,讓我至今記憶猶新,也一直影響著我認真地堅守每一次課堂教學。我也一直要求我的研究生,走上教學崗位后應當以他們的師公為榜樣,認真準備和講好每一次課。
之前曾聽年長一輩的同門師友說過,章先生對自己的學生要求非常嚴格,學生們都很敬畏他。我和奇生拜師名下時,章先生已年近七旬,可能是我們與他之間年齡差距比較大,他對待我們更多的是體貼、鼓勵和關愛。
約在1998年夏季,我陪章師帶著原內地會負責人戴德生的孫子戴紹曾去廬山圖書館,訪尋內地會和近代來華傳教士在廬山上的遺跡。當時廬山賓館是山上唯一的高檔賓館,如果不是因為陪同外國客人,一向儉樸的章先生不會住進這么貴的賓館。為了節省費用,他要我與他同住一個標準間。我以前雖然也不少出差,但未曾住過這么好的賓館。晚上,章先生教我如何使用賓館的沐浴設備,避免淋浴時使水濺出來。他說他入睡很快,但是容易打鼾,就特意讓我先睡,他到外邊先轉一下,等我睡著了他再進來。我第二天早上七點鐘左右起床時,發現章師已經到外邊散步去了。一會兒他回來,才開始洗漱。我知道他是早上起床時,看我還在睡著,怕影響我,沒有洗漱就先外出了。這次陪他到廬山旅行,雖然時間短暫,但是我親身感受到他父親般的照顧,深受感動,也使我真正認識到與他人的相處之道,最重要的是謙讓,能夠理解他人、照顧他人。
我到華師工作前,一直在武漢大學哲學系學習,讀碩士時是跟隨蕭箑父、唐明邦、李德永三教授研究中國哲學史。學哲學的人通常只重視思想史文獻,不大重視社會、經濟、政治、文化和其他方面的大量史料,也不知道如何搜集各種史料。來華師后,我看到各位師友都在近代史學領域卓有成就,一直有些擔心能否待得下去。我后來選擇做近現代佛教史的研究,在研究所各位師友的幫助下,開始到各地搜集檔案、報刊和文史資料。
有一次,我陪章先生出差,談到研究近現代佛教史的一些想法,他說這個路子是對的,任何歷史事件和思想理論的發生、演變,都有各種復雜的因素,研究者既要抓住主要因素,也要考慮到相關的其他各種因素,這樣才能使思考更加深入。他還鼓勵我說,各學科間的界限都是人為設置的,借鑒其他學科的方法或是進行跨學科的研究,更容易發現新的問題,使研究的領域突破固有的局限,也會使更多的人關注到這一領域的研究。當時研究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王宏維教授也在歷史研究所工作,仍然潛心研究馬克思主義哲學。章先生說,我們的歷史研究所,雖然重點是在近現代史研究領域,但是,我們不能僅限于近現代史的研究,應當鼓勵和借鑒哲學、宗教學等學科的研究,這樣才能推動史學研究邁向新臺階。他舉了一些歐美學者的例子,說許多著名學者其實都是在進行多學科的大史學研究。這次談話對我的觸動很大,我不僅體會到章先生學術視野之開闊,更深刻感受到他對學術的理解完全超出了學科的界限,從傳統的史學認識進入到一種大史學的觀念。這使我想起馬恩“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的論述以及法國年鑒學派馬克·布洛赫的話:“如果沒有歷史學——也就是說,如果僅僅簡單地從現在的狀況去對人類進行思考,社會科學就不完整。只有歷史學才能為我們提供理解各個時期的社會進程和社會制度如何發揮作用所需要的認識能力。”這些都是說無論是哲學研究、宗教學研究或其他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都離不開歷史研究,同時,我們也可以倒過來說,如果不具備現代各學科的視野,自覺地借助于現代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的理論和方法,我們的歷史研究難免存在缺陷,也很難發展到一個更高的水平。
可能正是因為章先生具有多學科的視野,非常重視哲學等其他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研究成果,才能結交著名哲學史家蕭箑父教授這樣的摯友。我曾聽蕭先生說,他與章先生在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是武漢地區比較活躍的年輕學者。1961年,章先生受有關方面的委托參與籌辦紀念辛亥革命五十周年的全國性學術研討會,而蕭先生也受當時武漢大學校長李達教授的委托參與籌辦紀念王船山逝世270周年的全國性學術研討會。那時,全國性的重要學術會議還不多見,這兩個會議分別邀請了全國史學界和哲學史界許多著名學者參加,在學術界影響很大。他們分別在這兩次全國性的學術研討會上發表了多篇重要學術論文而受到學術界的高度評價。也正是這兩次學術活動,使他們倆彼此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也因此結成了終身的友誼。
我離開武大后,每次回珞珈山看望蕭先生,他都要詢問章先生的最新消息,并要我代他向章先生問好,總是要我多向章先生請教,好好地向歷史所其他老師學習。蕭先生年長章先生三歲,章先生不僅尊稱蕭先生為學長,更在公開場合稱呼他為“蕭老師”或“蕭先生”。我陪章先生出差到外地,他總是向別人介紹我“是武漢大學蕭箑父教授的學生,現在是我的同事”。我知道這是他有意過謙的話,是他對老友蕭先生的尊重。
進入21世紀,年近八旬的蕭箑父老師身體明顯變弱,極少出門參加學術活動。章先生有一次向我問起蕭先生的情況,我如實以答,他感嘆已經幾年沒有見到蕭先生了。我于是決定找機會邀請二老在一起茶敘。2001年教師節,桂子山上桂花飄香,一向喜歡鮮花的蕭先生和師母盧文筠教授來到被桂花簇擁的華師近代史研究所。那時,蕭先生已拄了拐杖,章先生則顯得年輕很多,他們相見甚歡,有談不完的話。不過,他們不是在敘舊,而是談論當前學術界的情況,交流各自的看法,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其他幾位也偶爾插話,發表看法,不時爆發陣陣笑聲。當時,全國各大學和科研機構的研究條件還非常有限,通常都是好幾位教師共用一間辦公室,華師近代史所因是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為每位研究人員都配備了獨立的工作室,蕭先生很是羨慕,說他這一輩子都沒有過自己的辦公室,特別與師母到我的辦公室參觀,并合影留念。他也因此贊揚章先生帶領的華師近代史研究團隊多年來為中國近現代史研究所作出的卓越貢獻,所以才換來了這樣的科研條件。晚餐時,二老仍有說不完的話。他們都是性情中人,也都是美食家,一邊品嘗著菜肴,一邊交流著學術熱點,給我們幾位上了一堂十分生動又有趣味的課。
蕭先生去世后,章先生很悲痛,稱之為“當代中國的學殤”。當他得知我與幾位蕭門學生每年定期在樂山蕭箑父教授紀念館輪流舉辦紀念性的學術研討會時,他非常贊賞,認為這是繼承學術傳統、紀念蕭先生的最有意義的方式。
章先生非常贊賞楚圖南先生為戴震紀念館的題詞“治學不為媚時語,獨尋真知啟后人”,他正是以此作為自己的座右銘,為中國的辛亥革命史和近代史研究走向世界、為“南京大屠殺”提供鐵證而遠涉重洋搜集重要史料,數十年如一日辛勤耕耘。特別是為培養年輕一代的學術接班人,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國外,他都力破門戶之見,“甘當鋪路的石子”,贏得了廣泛的尊敬。
20世紀50年代初期,華師尚未從曇華林遷到現址,如今的桂子山還被稱作“鬼子山”,山上布滿了墳塋。章先生是改變“鬼子山”、建設桂子山的首批耕耘者和奉獻者。他和他的同事們經過半個多世紀的艱苦努力,使如今的桂子山成為聞名全國的最大桂花生長園地。我相信,人們在欣賞和品味桂子山上的桂花芬芳之時,一定會想念起那些曾經種植和呵護桂花嫩苗的先驅者,感恩他們的辛勞和奉獻!
章老師,我們永遠想念您!
(作者:何建明,系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及佛教與宗教學理論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