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韜奮(1895-1944),本名恩潤,祖籍江西鷹潭,生于福建永安。 資料圖片
鄒韜奮《患難余生記》手稿 資料圖片
1939年,鄒韜奮在重慶參加紀念魯迅先生的活動。資料圖片
他異常的天真,幾乎不大知道世界有欺詐、奸變的事。因此,他不時地吃了很大的虧。然而他決不從權達變,以變更他的主張和見解。他是有所執持著的。他為大多數的人民服務,為他們說話,為他們斗爭著,一直到死。他像巨人似的,屹立如山,執著火炬,為人民的先導。他最反對腐敗與貪污;他對一切不合理的事,均決不容情地攻擊著,即因之招致了種種的禍害,他也不顧。
早期,作為一個民主青年,鄒韜奮接手《生活》周刊主編,不過想把指導職業教育的《生活》周刊改變為“關注人生,喚起民族精神,推動社會變革”的大眾喜愛的刊物;追求的風格也只是“沒有拘束,避免呆板,力求輕松生動、簡練雅潔而饒有趣味”這樣一種情趣;讀者對象定為知識分子和文化階層,期望知識階層多些“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氣節。
韜奮思想觀念的轉變,始于1931年“九一八”事變。日軍侵占我國東北,他深感國破之痛,遭外族欺侮之辱,迅速將刊物的內容從城市中產階級趣味轉向宣傳抗日救國,由“在談笑風生的空氣中欣欣然愉快一番”轉變為“就民眾的立場對政府對社會,都以其客觀的、無所偏私的態度,作誠懇的批評或建議,論事論人,以正義為依歸”。
韜奮把《生活》周刊當作向中國各界動員的號角,每期都用大量篇幅報道中國軍民奮勇抵抗的消息,揭露日本侵略者的血腥罪惡,對不抵抗主義的方針和政策進行尖銳地抨擊。
“一·二八”事變后,蔣介石發表《告全國將士電》,要求全軍將士“淬厲奮發,敵愾同仇”“枕戈待命,以救危亡”,并表示他本人“愿與諸將士誓同生死,盡我天職”。《生活》周刊毫不留情道出真相:全國民眾都信以為真,結果都被蔣介石蒙了。《生活》周刊所發的文章和組織的募集軍需用品、建傷兵醫院,原本與蔣介石慷慨所言是一致的。殊不知蔣介石一切舉措僅是一時做給各派勢力看的,骨子里他早就認定了“攘外必須先安內”的大政原則。
《生活》周刊引起廣大讀者的關注,漸漸成為全國救亡運動的輿論陣地。
韜奮真正明志,確立信仰,是在他第一次被迫流亡海外時。1933年6月,國民黨特務殺害了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副會長兼總干事楊杏佛。韜奮也在當時流傳的一份暗殺名單之中,他被迫舍家流亡海外。在英國,韜奮讀到了馬克思的著作,接受了馬克思主義;在蘇聯,他進入莫斯科暑期大學學習,撰寫了20余萬字的文章,宣傳蘇聯社會主義建設成就。他思考了中國的現實,認清了國民黨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本質,感受到只有中國共產黨才能救中國。在紐約,他向一位留美的中國共產黨人,表達了加入中國共產黨的愿望。
1935年7月,韜奮在美國的報紙上看到《新生》雜志遭封殺、主編杜重遠被捕入獄的消息,憤怒至極,決定回國。回國后,他隨即創辦《大眾生活》周刊,繼續高舉抗日大旗,為抗日救亡鼓與呼。
國民黨特務機關盯著韜奮的行動,蔣介石授意派胡宗南到上海勸韜奮改變立場,擁護國民黨政府。韜奮與他爭論了四個小時,明確表示,只擁護抗日的“政府”,不論從哪一天起,只要“政府”公開抗日,我們便一定擁護。在“政府”沒有公開抗日之前,我們便沒有辦法擁護。胡宗南無功而返,江西、湖北、河南和安徽四省《生活》周刊被禁止發行。
1936年1月,韜奮的同學、中統特務頭子徐恩曾和張道藩、劉健群再赴上海勸說威逼,雙方不歡而散。后來,杜月笙又要“親自陪送”韜奮到南京,和蔣介石“當面一談”,韜奮直接表明,作為個人,自己與蔣介石沒有任何關系;要說組織,自己代表不了救國會,恕不能隨他同赴南京。蔣介石大為惱火,責令特務機關采取行動,韜奮處境十分危險,只得流亡香港,數月之后才又冒險回到上海。
為了讓韜奮改變政治立場,蔣介石還直接給生活書店的主辦機構中華職業教育社施加壓力。韜奮不想累及職教社,果斷與之脫離管辦關系,獨立辦刊辦店。生活書店毫不退縮,先后出版了《共產黨宣言》《雇傭勞動與資本》《反杜林論》《國家與革命》《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等數十種進步圖書。
1936年11月,韜奮與沈鈞儒等“七君子”被國民黨政府逮捕入獄。他們絕不妥協,堅持救國無罪。直至次年盧溝橋事變后,在全國聲援中,國民黨政府無奈釋放了他們。韜奮出獄后,上海淪陷,他把生活書店總管理處轉移到武漢。韜奮積極向共產黨組織靠攏,經張仲實聯系,先后見到了董必武和周恩來。周恩來鼓勵支持他到陜甘寧邊區和敵后辦書店,為避嫌疑,建議不用生活書店的店名,陜甘寧根據地可以叫華北書店,新四軍根據地叫大眾書店。韜奮很受鼓舞,鄭重地向周恩來提出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請求。周恩來告訴他,黨需要你留在黨外。韜奮感謝黨對自己的信任,愉快地接受了周恩來的意見。他和林伯渠具體商量了辦書店的計劃,1940年九十月間,先后在晉東南解放區和延安開設了華北書店,在蘇北和蘇中開設了大眾書店。
后來,生活書店總管理處又轉移到重慶。為積極宣傳抗戰、宣傳黨建立民族統一戰線的主張,韜奮輪番請周恩來、董必武、林伯渠、葉劍英等中共領導到生活書店作抗戰形勢報告,積極宣傳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的思想。
1941年2月,周恩來親自部署保護文化界著名人士向香港遷移的行動。周恩來約見了韜奮,告訴他再在重慶待下去太危險,讓他也去香港。
韜奮與陳果夫同住一個院子,全家同時離開重慶必然暴露,韜奮只能再一次舍家獨自流亡。在沈鈞儒的幫助下,韜奮像地下工作者一樣逃出家。
1941年12月,日軍占領九龍,香港危在旦夕。周恩來指示廖承志、潘漢年,幫助在港的文化人士向南洋和廣州轉移。國民黨特務追蹤到廣東,黨組織精心安排,先把韜奮的妻子和孩子轉移去桂林,韜奮隨同東江游擊縱隊在廣東梅縣隱藏了近半年。遵照周恩來的指示,1942年9月,生活書店派人到廣東,陪同韜奮繞道武漢轉移到上海,計劃經蘇北去延安。
在蘇北解放區,韜奮目睹了新四軍官兵一致、軍民一家的新景象。不管隊伍走到哪,總要把駐地的場院掃得干干凈凈,借用老鄉家的物品,哪怕是一把笤帚,一只水桶,一把勺子都要當面送還。部隊出發前,各連各排各班都要認真檢查,借老鄉東西還了沒有,水缸挑滿沒有,有沒有損壞老鄉家的東西。集合或者出發,部隊都高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這些讓韜奮感慨萬千,在梅縣江頭村夜談中,他聽當地群眾說,五個國民黨新兵逃跑被抓回,慘遭殺害,當官的還把士兵的心肝挖出來,當場嚇死了老百姓,兩支軍隊天差地別。
韜奮滿懷激情投入了解放區的火熱生活,不是跟著部隊行軍,就是到處演講。他從國統區來到解放區,有太多的話要跟官兵們講,他要講國統區的生活和國民黨假抗日真反共的本質,講他對共產黨和新四軍的感受。他在演講時向全體官兵和民眾高喊:中國的命運寄托在中國共產黨和八路軍、新四軍身上!
韜奮的耳病一天比一天嚴重,他忍著耳痛給官兵演講。晚上備課,耳朵痛得寫不了字,只能停下按摩止痛,吃止痛藥。賀綠汀發現韜奮吃止痛藥已止不住痛,黃克誠報告了上級,陳毅指示“速派同志重新護送韜奮回上海治病”。黃克誠、粟裕還為他準備了路費和醫藥費。韜奮真切地感受到了黨組織的溫暖,表示治好病之后,一定還要回來。
國民黨的通緝令迫使韜奮只能化名住院,特務追查,逼得他四次轉院。韜奮的病已經非常嚴重,鄒家騮、鄒嘉驪兩個孩子都在桂林上中學,妻子沈粹縝沒法離開,只好叫14歲的兒子鄒家驊回上海看護他。鄒家驊看父親忍著病痛仍在寫作,勸他不能太累。韜奮耐心地跟兒子說:“大寶,爸爸的時間太寶貴了。《患難余生記》還沒寫完,我還要寫《蘇北觀感錄》和《各國民主政治史》兩部書,不抓緊時間,怕寫不完。”沈粹縝帶著女兒趕到上海,鄒嘉驪已認不出父親。韜奮的一只眼睛已經失明,仍趴在小桌上寫作。
1944年6月1日,韜奮病情加重。6月2日,徐雪寒代表陳毅前來看望。一見面,韜奮就把剛寫好的《對國人的呼吁》交給徐雪寒,讓他帶回去發表。他請徐雪寒代寫一份入黨申請書,請黨中央審查他的一生,若夠得上共產黨員的光榮稱號,死后請追認他為中國共產黨的黨員。7月24日,韜奮在上海病逝,年僅49歲。
9月28日,中共中央電唁韜奮逝世,追認他為中國共產黨黨員。黨中央在延安召開追悼會,毛澤東、朱德、劉少奇、周恩來等都為韜奮題了詞。周恩來的題詞是:“鄒韜奮同志經歷的道路,是中國知識分子走向進步走向革命的道路。”
(作者:黃國榮,系韜奮基金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