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中國海外華人文學研究”負責人、暨南大學教授
華僑華人不僅是在中國,更是在海外看世界、看中國。開拓一個“華僑華人”視角,是希望拓展有關“百年中國文學”的觀念,拓寬“百年中國文學”的版圖,以及辨析“文學中國”與“百年中國文學”的關系,并在此基礎上,嘗試對“百年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問題,進行一些新的觀照與認識。
“百年中國文學”:觀念與版圖
“百年中國文學”,指的是百年來包括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澳門在內(nèi)的文學,也包括中國作家在海外僑居時期的文學。在“百年中國文學”中,中國作家在海外居住的身份比較特殊,他們的創(chuàng)作也理當屬于中國文學。
“百年中國文學”,不僅包括百年來中國各民族文學,也應包括百年來海內(nèi)外中國人使用各(國)種語言進行的文學創(chuàng)作。應該說,無論從研究成果或文學史編纂的角度,都成果豐碩。但是,如何關注與包容澳門“土生文學”和臺灣文學中的日語創(chuàng)作現(xiàn)象等問題,也值得研究;這些都是中國文學版圖之內(nèi)的文學。
從華僑華人的視角看,百年中國文學應該包括海外華人在海內(nèi)外使用各(國)種語言進行的文學創(chuàng)作,如英語、法語、日語、印尼語等。
自中國人睜開眼睛看世界、寫世界以來,前有陳季同、容閎、林語堂、熊式一、蔣彝、葉君健、凌叔華、黎錦揚、程抱一等,后有哈金、李彥、嚴歌苓、趙廉、閔安琪、俞淳等,一批又一批華僑華人作家,在海外僑居與定居期間,使用雙語——中文與所在國語言,尤其是英語、法語等進行創(chuàng)作:在語言上跨越中、英文等的藩籬,在中國文化和歷史的再現(xiàn)上表現(xiàn)出特有的美學特色和文學訴求;在所在國的主流社會中獲得較大成功、引起了轟動。新時期以來,隨著大批知識型的新移民移居海外,這一現(xiàn)象越來越突出。
引入華僑華人視角,不僅是要對百年中國文學的海外資源進行再發(fā)掘與再研究,更為重要的是,它突顯出百年中國文學的觀念與版圖,迫切需要再認識、再發(fā)現(xiàn)。就空間而言,不僅是中國版圖意義上的百年中國文學,應該是世界版圖意義上的百年中國文學;就語言而言,不只是用中國各民族語言創(chuàng)作的文學,應該是中國人在海內(nèi)外使用各(國)種語言創(chuàng)作的文學。
“百年中國文學”與百年“文學中國”
推動百年中國文學海外傳播,既要拓展“百年中國文學”觀念,拓寬“百年中國文學”版圖,也要對“文學中國”、對“百年中國文學”與“文學中國”的關系進行梳理與探究。
“文學中國”主要指由海外華僑文學轉型的海外華人文學,以及海外華裔文學,尤其是東南亞華裔文學;既包括海外華人與華裔的華文文學創(chuàng)作,也包括他們使用所在國語言的文學創(chuàng)作。
海外華人作為所在國公民,其文學歸屬于所在國少數(shù)族裔文學。由于這些海外華人身份有著由僑民到公民,文學屬性由華僑文學到華人文學的特殊變化,也由于他們與祖籍國文學、文化具有特殊的關聯(lián),還由于他們在所在國文學中的偏遠地位,使得他們的文學不在國別意義上的中國文學之內(nèi),卻又往往沉浸在超國別意義上的中國文學精神之內(nèi)。
海外華裔尤其是東南亞華裔,作為所在國的少數(shù)族裔,為了保持自己的族裔特性、抵御同化,依托華人社團、華文報刊、華文教育傳承中華文化,較為成功地培養(yǎng)出了一批又一批華裔華文作家——既有第二代、第三代,也有第四代。雖然他們生長與讀書大多在所在國,中國已不再是故鄉(xiāng),僅是原鄉(xiāng),但他們對中國文字、中國文化、中國文學都有較好的修養(yǎng),近些年來在世界華文文學領域異軍突起,影響力不斷擴大。
“文學中國”不是中國文學,卻與中國文學血脈相連、精神相通。“文學中國”的作家不是中國國籍的作家;可是,他們無法斷裂與中華文化精神、中國文學資源的關聯(lián),只不過更加看重中國性與在地性之間的調(diào)適與融匯。
“百年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
從華僑華人的視角來看,“百年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包括百年中國文學的域內(nèi)生產(chǎn)與傳播,也包括百年中國文學的海外生產(chǎn)與傳播。
就域內(nèi)生產(chǎn)與傳播來看,對香港和臺灣地區(qū)的百年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研究,仍有許多需要發(fā)掘之處。冷戰(zhàn)時期,尤其在改革開放之前,由于外在的多重封鎖與內(nèi)在的自我封閉,中國港臺地區(qū)曾經(jīng)成為中華文化、百年中國文學向東南亞乃至西方世界傳播的重要輸出地。例如,當時的香港上海書局和世界出版社,將包括內(nèi)地現(xiàn)當代文學的圖書《新兒女英雄傳》《李有才板話》《苦菜花》等,源源不斷地銷往東南亞各大城市如吉隆坡、雅加達、泗水、棉蘭、曼谷、仰光、馬尼拉以及南洋各地。當時的臺灣島吸引了許多東南亞華僑華人子弟前往,那里豐富的文學資源對這些華裔學生影響深遠;在臺灣所頒設的文學獎項成為東南亞華僑、華人、華裔寫作人施展才華的重要平臺。臺灣洪范書店出版的《八十年代中國大陸小說選》叢書,也曾經(jīng)銷往東南亞多國。
就海外生產(chǎn)與傳播來看,海外中國作家處于本土與海外之間。而這種空間位置的居間性,與中國文學海外傳播所需要的“中間性”高度契合;加之,海外中國人使用所在國語言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生產(chǎn)方式——多在海外生產(chǎn),傳播方式——主要在海外發(fā)表或出版,主要受眾——所在國主流人群,傳播效果——在所在國主流社會傳播,并引起轟動,經(jīng)過一段“發(fā)酵”后,以多種方式,包括翻譯為中文,回歸中國文學。中國文學的海外生產(chǎn)與傳播,可以說,為百年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拓展出新的方式、開拓出新的空間;也可以說,是與近現(xiàn)代時期“西學東漸”相對應的一種“東學西漸”,是旅居海外的中國人對百年中國文學海外傳播的特殊貢獻。
“文學中國”是海外華人、華裔作家在面對族裔生存與發(fā)展、面向現(xiàn)代性的追尋中創(chuàng)建的百年中國文學的接受場域,也是百年中國文學的傳播場域。他們通過海外華文傳媒,積極刊載百年中國文學作品;通過編纂海外華文教材,積極選取百年中國文學作品;通過文學論爭,以“喧嘩”的方式,喚起華人社會對百年中國文學的關注。他們在主觀上可能是重在拓展“文學中國”的在地性與影響力;在客觀上,他們是以同文同種的特點與優(yōu)勢,傳播著百年中國文學,并通過華人社會向所在國主流社會進行程度不同的“傳遞”。因此,“文學中國”是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相連接的一個特殊的中間地帶,是中國文學向世界傳播的一個橋梁與紐帶。
開拓華僑華人視角,探討百年中國文學傳播與接受的經(jīng)驗教訓,對當下中華文化“走出去”、中國文學海外傳播走出困境,具有借鑒與啟示意義。同時,這也有助于理解華僑華人在新時代的新角色、新定位,有利于在世界性中國的構建中,發(fā)揮華僑華人的積極性與參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