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百科全書式的藝術寶藏,中國民間故事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承載的不僅僅是民間的知識、經驗、智慧、情感,更凝結積淀了中華民族優秀的精神基因與價值追求,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發展壯大提供了豐厚滋養。劉守華先生一生鐘愛民間故事、追尋民間故事,他用自己豐碩的學術研究成果,為中國民間故事學理論體系的建構作出了奠基性的歷史貢獻。
興 趣
劉守華先生出生于湖北沔陽一個鄉村知識分子家庭,江漢平原的鄉鎮,民間文藝異常豐富。當地百姓最喜歡的一是看戲,二是看皮影。劉先生的童年正是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地聽了很多有趣的民間傳說。
特別是老人們講故事,當地叫作講“古話”,劉先生常常聽得著迷,甚至有一次,他竟然忘記自己是站在板凳上,結果激動得手舞足蹈,從板凳上跌了下來。
鮮活的民間故事有著勸善懲惡的寓意,幼時的劉守華雖不甚了了,但這些故事創造出來的奇妙幻界,還是令他喜悅激動,驚奇入迷。當地百姓“編織”的這些故事,材料都取自日常生活中極其普通的人和事,而且就發生在孩子們的周圍,經說故事的人加以夸張渲染,一個閃耀著奇光異彩、隱藏著無窮奧秘的童話世界便呈現在他們面前,簡直是點石成金。
這個“童話世界”刺激著劉先生的想象力和好奇心,使他和人民群眾創造的童話藝術結下不解之緣,由此開始領略到民間口頭文學的美妙。
上大學后,劉先生利用課余時間收集各種民間故事和民間童話,并選擇了民間童話作為研究方向。1956年,他完成了一篇四五萬字的關于童話研究的論文。在此基礎上,他一邊學習相關理論,一邊充實修改文稿,并陸續將相關章節的內容寫成單篇論文在學術刊物上公開發表。
1979年,劉先生的《一組民間童話的比較研究》在《民間文學》第9期刊發后,很快被《新華文摘》全文轉載。1982年,他對這部起筆于二十多年前的文稿作了進一步擴展與修改,六易其稿,由早先幾萬字的論文擴充到二十余萬字的《中國民間童話概說》出版,并于1995年獲首屆全國高校人文社科研究優秀成果獎。
民間童話多以少年兒童作為主要對象,富有幻想性與趣味性,是具有世界性的一種口頭語言藝術。劉先生的《中國民間童話概說》,是我國第一本研究中國民間童話的專著。在這部著作中,劉先生廣泛吸取前人成果,認真總結中外現代學術史上一批著名學者的相關研究,并以他們的理論為基礎,較為全面地探討了中國民間童話的具體形態、藝術特征以及童話發展、搜集整理與創作等諸多問題,第一次對民間童話的范圍與分類作了翔實可信的論述。
劉先生在《中國民間童話概說》中闡述了我國不同時代、不同民族之間民間童話相互影響的原因與途徑,從而富于說服力地提出了中國民間童話具有顯著民族特色的這一觀點,使其具有了區別于前人研究的原創性意義。《中國民間童話概說》出版后,立即得到國內外學術界的高度關注和評價,先后有多種報刊相繼發表評介文章予以肯定,認為它標志著“我國第一部全面系統論述中國各族民間童話的思想和藝術、探討童話藝術發展史及其民族特色的專著”的產生。民間文藝學家譚達先先生認為此書“是當代中國童話研究領域中的最新成果。它研究的觀點新、資料新、方法新,建立了獨創性的民間童話科學的新體系。可以說,在促進當代中國民間童話理論科學的發展上,作出了重要的貢獻”。
探 索
1956年,還是大學生的劉先生在《民間文學》雜志上發表《慎重地對待民間故事的整理編寫工作》一文,受到學界關注。1957年,他大學畢業后留校從事民間文學教學和研究工作,正式開啟了民間故事的研究之路,并為此砥礪前行。
劉先生喜愛散發泥土芳香的民間故事,經常深入民間進行田野調研。從1981年起,他擔任湖北省民間文藝家協會正、副主席長達20年之久,足跡遍布湖北全省各地,與鄉村泥土藝術廣結情緣。他密切關注民間故事及傳承人的形成與其社會生活環境和歷史文化背景之間的關系,深入開展田野調查,并同這些口頭文學家和搜集家建立了友好聯系。
劉先生參與開發了湖北民間文學的“三家三村”(故事家劉德培、劉德方和孫家香,伍家溝民間故事村、呂家河民歌村和青林寺謎語村),以及被稱作“漢民族神話史詩”的《黑暗傳》等。圍繞故事家成長和故事村形成的諸多文化因素研究,他先后發表了《文化背景與故事傳承——對32位民間故事講述家的綜合考察》《中國鄂西北的民間故事村伍家溝》《湖北“故事村”里傳承的梁祝傳說》《故事村與民間故事保護》《清江流域的女故事家孫家香》《漢族杰出的民間故事家劉德培》等多篇論文,將故事及故事家的研究置于特殊的歷史時期和文化背景下分析,注重發掘其被形式所遮蔽著的民族文化底蘊,既分析民間故事的“思想”和“藝術”特點,又重視社會歷史文化對作品及其創作傳承者的巨大影響,努力開掘民間故事與社會文化之間的深層關系,開創了民間故事研究的文化學范式。
在堅持中國學術文化傳統的基礎之上,劉先生充分吸取現代國際民間文藝學和比較文學成果及方法,以揭示跨文化體系的不同國家、民族之間民間故事的類同與變異,同時運用文化人類學方法,找出民間故事和其他相關文化事象的區別與聯系,進而從理論上闡明造成這些故事異同的歷史文化根源,探求民間故事在歷時與共時的文化背景上產生、流傳、演變的規律,揭示其特定的文化內涵與文化價值。
劉先生最初寫作了一組總題為《一個著名故事的生活史探索》的文章,對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淌來兒”“蛇郎”“求好運”等故事類型的“生活史”進行追蹤研究,不僅使他跨入了民間故事的比較研究乃至比較文學研究的殿堂,更使他的故事研究登上了一個新的臺階——民間故事的文化學研究。
20世紀末,劉先生主持了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中國民間故事類型與傳承研究”,最終以《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研究》為結項成果出版。課題選擇和歸納了60個常見的中國故事類型加以剖析,以全面體現他對故事類型研究“本土化”的學術理念和重視文化背景與價值評判的特征。有學者將他這種從中華傳統文化深處探求中國民間口頭文學的文化根脈的研究稱之為“故事文化學”。劉錫誠先生評價說:“他的學術視野不斷擴大,研究方法逐漸從單一到多元綜合,從地理歷史研究法,到把類型研究與功能研究、意義研究結合起來,從跨國跨民族的比較研究到跨文化研究,從文本研究到歷時的、共時的、多側面的比較研究,再到結構形態研究……一言以蔽之,文化研究的介入,不僅打破了他民間故事研究單一的文藝學研究,也打破了西方來源和背景的類型研究的困局。”“從文學研究到文化研究,可以視為劉守華故事研究的一個轉折。”
劉先生曾用長達30年時間對“求好運”民間故事的經典個案進行跟蹤研究,在搜集210余篇異文的基礎上,編著出版了《一個蘊含史詩魅力的中國民間故事》。這部書共收錄以他的“求好運”故事研究論文為主的中外學者的研究論文14篇,選輯中國18個民族及亞歐7國的80余篇異文,是世界首部AT461型故事的研究成果與故事文本合集。
《一個蘊含史詩魅力的中國民間故事》近期獲得了湖北省文聯授予的文藝評論著作二等獎。劉先生說:“追蹤研究可以說是我的特點之一,是一種執著,是對某些個案的不斷追蹤。對于所研究的問題,我能夠完全沉浸在里頭,思緒不斷,恒久琢磨,才有所領悟。把解開謎團作為一種樂趣,這是一個原因。另外,這里面有個理論和方法的問題,理論上要不斷地學習探索,開闊視野,奮力趨前,把學問做活做深。”
“作為中國民間故事的扛旗人物,從1953年進入華中師范大學至今,劉守華潛心研究民間故事63年……雖然大半輩子做同一件工作,但劉守華從沒有感到過厭倦和乏味。”有媒體專訪劉先生時這樣評價。
學 緣
關于自己的學術成長經歷,劉先生不止一次謙虛地談道:“我沒有什么天才,只能靠長時期孜孜不倦的努力來積累創造學術成果。一個人抓住一種有益的學問,只要幾十年不間斷地做下來,即使不是天才,也會有顯著成就。”
劉先生認為,自己在學術上能取得一些成績,除了執著與勤奮之外,還得益于學界眾多專家學者的扶持與指導,因此,他常懷著感恩之心在文章中提及他們。他在《五湖四海結學緣》一文中詳細記敘了他與鐘敬文、季羨林、丁乃通、李福清等名家的學術情緣,深切表達了對他們的感激之情。
劉先生將鐘敬文先生為他題的字“吾儕肩負千秋業,不愧前人庇后人!”作為座右銘,不斷鞭策自己。在《風范長存憶季老》一文中,他特別回憶了季羨林先生的鼓勵和教誨:“在這30多年向季老請教、同季老交往的過程中……他對學問的認真執著,對年輕一代中國學人的深切關懷,以及平易樸實的生活作風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記憶里。他關于比較故事學的一系列真知灼見,更成為啟迪我進行學術創造的牢固基石。”
劉先生不僅廣結學緣、虛心求教,而且十分重視國內外學術交流,積極接受新的學術思想和方法,具有兼收并蓄的學術精神和學術視野。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他就與民間文藝家、美籍華裔學者丁乃通教授、俄羅斯漢學家李福清院士、美國民俗學會會長鄧迪斯教授以及日本東京都立大學飯倉照平教授等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和學術聯系,通過通信和撰文共同探討民間文學領域諸多重大的學術問題,并邀請他們來校交流和講學。
劉先生率先在國內用芬蘭歷史地理學派方法研究民間故事流傳的路徑和原型,用俄羅斯普羅普結構主義理論分析民間故事的敘事結構及其規律,用弗洛伊德、榮格精神分析學派理論探究民間文學中的母題、原型的心理機制。正如《中國比較文學通訊》刊文指出的那樣:“劉守華先生的研究,從視野、對象到成果,都早已沖破了國界,進入世界學術大網絡之中。”
“‘術業有專攻’,我喜愛民間故事,在中國各族民間故事的百花園中,作為一名辛勤耕耘的園丁,常常樂而忘倦。所以,我的學術活動,一直以故事學為中心,不斷擴展它的廣度與深度,以期取得超越自我,超越前賢的原創性成果。”劉先生老驥伏櫪,壯心不已,年逾八旬的他仍表示,將繼續為建構民間故事學理論體系而努力。
建 樹
劉先生的學術生涯長達60余年,對民間文學情有獨鐘的他,以執著勤奮、嚴謹務實、求真開拓、追求卓越的精神受到學術界的高度贊譽。
為了民間文學,即使遭遇不測,在生命危機之時,劉先生也不忘他的民間故事。2002年歲末,他在湘西山區參加完民間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后,開始準備對當地的民間文學進行田野調研。不幸的是,返程途中遭遇車禍,造成3根肋骨斷裂、1塊金屬片插入額頭的重傷。
我們急忙趕赴醫院,只見劉先生的腦袋和胸部纏滿繃帶,處于休克狀態。醫生事后告訴我們,如果不是搶救及時,恐怕性命難保。然而,當劉先生恢復意識后,問的第一件事卻是調研的記錄稿是否健在。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人都流淚了。
劉先生當時已67歲了,在常人看來,大難不死就應該放棄一切,安度晚年,可他偏不,康復后仍一如既往地奔走于鄉間田野,采集民間故事,忙碌于教學和科研。
中國民間故事豐富多彩、博大精深,然而我國民間故事研究還不夠深入和系統。于是,劉先生暗下決心,與同人們一道加強研究,努力構建中國民間故事學體系。1985年,應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民間文學刊授大學之約,他撰寫《故事學綱要》一書,其后經過修改充實,于1988年由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
《故事學綱要》是劉先生在對國內外故事學研究作全面考察的基礎上,第一次對中國民間故事學理論體系進行的建構。
民間故事比較研究既包括國與國、民族與民族之間的故事異同之比較,也包括故事形態的歷史演進之比較,它能在廣闊的時空背景上,更深刻地揭示故事藝術的特點和規律。劉先生則在改革開放初期萌生、20世紀80年代傾力建構這一學術支點——比較故事學。
1986年,劉先生第一部運用比較方法研究民間故事的著作——《民間故事的比較研究》出版。這部論著擁有開闊的比較視野,既有具體的單一類型的比較,又有整體性的文化系統之間相近類型的民間故事的宏觀比較。劉先生積極學習和借鑒西方人類學、民俗學及比較文學的方法與成果,對中國民間故事與日本、印度、阿拉伯等民族與地區的民間故事的影響或特色之異同性作了多側面論析。
《民間故事的比較研究》的原創意義在于學術視野的擴大與方法的突破,以及對此后建立比較故事學體系的奠基性貢獻。
在比較文學領域,劉先生多年來持續進行宗教與民間文化關系的研究,這屬于比較文學研究中的跨學科比較,其中道教與民間文學、佛教與民間文學的關系研究,他傾力更多。為探求道教文化和中國民間敘事的關聯,他曾7次上武當山搜求以“張三豐傳說”為主體的武當故事傳說,經數年耕耘,終于撰寫完成《道教與中國民間文學》一書,先于1991年在臺北發行繁體字版,繼而又于2008年在北京出版簡體字增訂本。這部著作后來獲得了教育部高校人文社科優秀成果獎。
為探尋佛教對中國民間文學的深遠影響,劉先生用幾年時間通讀《大藏經》,搜尋相關故事,并同中國活態民間故事進行細致比較,完成了專著《佛經故事與中國民間故事演變》,于2012年出版,隨后獲得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山花獎。
1995年,劉先生的《比較故事學》一書出版。他曾談到,撰述此書旨在借鑒西方比較故事學的理論,建立有中國特色的比較故事學理論體系,促進中西方故事研究的相互交流和共同發展,通過民間故事這個窗口,探尋世界文化變遷的潛在律則與人類心靈深處的奧秘。
在當代比較文學的科學殿堂上,《比較故事學》以一種達觀、開放的學術精神拓展了比較文學的研究方法與領域,通過富有說服力的多民族之間的民間故事比較研究,支持了中國比較文學界關于比較文學內涵的理論。此外,《比較故事學》吸取西方比較故事學理論,結合中國民間故事研究具體實際,為系統、科學地建構中國特色比較故事學理論體系做了新的拓展。為此,以樂黛云教授為代表的中國比較文學研究專家們認為:“新時期在比較故事學方面投入最多、成果最多、影響最大的,當推劉守華教授。”
中國民間故事史研究,是中國民間故事研究的基礎性工作,是構建中國民間故事學的關鍵。為完善中國故事學體系,劉先生主動承擔了國家重點課題——“中國民間故事史研究”。經過8年苦心探索,他的67萬字學術巨著《中國民間故事史》于1999年正式出版。
《中國民間故事史》分別論述了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及20世紀的中國民間故事,以及佛教、道教文化與中國民間故事的交融。在上下幾千年的時空背景下,劉先生對浩繁的材料作了精細考察,對口頭敘事文學的傳承演變脈絡作了宏觀梳理。在進行歷史構建的研究中,引錄故事盡可能取自最佳版本,并將它們與現今存活的口頭敘述形態進行比較對照,采取縱橫交織、古今貫通的框架來立論。
《中國民間故事史》以歷代具有代表性的故事文本為線索作斷代的縱向演繹,以佛、道文化對故事的滲透影響為專題作橫向剖析,譯解和評述力求切合它們作為口頭敘事作品在一定民俗文化環境中的真實含義,基本實現了對民間口頭敘事傳承本來風貌的復原。
在研究方法上,《中國民間故事史》在堅持歷史唯物論和辯證唯物論的同時,將現代民間文藝學中常見的母題、類型研究法和歷史地理比較研究法融會貫通,緊密聯系故事構成演變的歷史文化背景和傳承者的文化心態,探求其實際的文化內涵及社會象征意義,注重發掘被形式所遮蔽著的民族文化底蘊。
《中國民間故事史》甫一出版,立即在學術界產生強烈反響。中國民間文學泰斗鐘敬文先生稱贊:“這一繁難的開創性工作,為后來者開辟了道路,作為系統研究中國民間故事史的第一部著作,它已經具有重要的開創意義。”中國故事學會主席姜彬先生認為,《中國民間故事史》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在民間文學研究上一部別開生面的著作,也是一部不可多見的宏構巨著,在我所接觸到的作品中,這個著作就材料收集富厚、觀點的新穎精辟和篇幅的巨大,此書可稱第一,現在我們可以說,我們有了一部可以與世界名著相媲美的自己的學術著作”。《中國民間故事史》的出版標志著中國特色民間故事學理論體系的初步建成。日前,此書已列入中華學術外譯規劃,將譯成英文、日文在國外發行。
黃永林,博士,劉守華民間文學專業研究生開門弟子,華中師范大學原副校長,現任國家文化產業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新文學學會會長,中國民俗學會副會長。
學人小傳
劉守華,1935年8月生,湖北沔陽縣(今仙桃市)人。1957年畢業于華中師范學院(今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1987年任教授,先后任碩士生、博士生導師,中文系主任,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民間文藝學年鑒》主編;兼任湖北省民間文藝家協會正、副主席達20年之久。在海內外發表論文400余篇,出版學術論著10余種,獲教育部全國高校人文社科優秀成果二、三等獎5項,另獲全國高校優秀教材一等獎、湖北省人民政府教學一等獎、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山花獎民間文藝學術成就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