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理雅各為代表的19世紀英美學者對《莊子》文本的研究,啟發了后來學人的研究方向。20世紀以來,英美學者對《莊子》文本的研究逐漸豐富。先秦至西漢初期的典籍,最初的篇章大多并非出自一人之手,最終結集也經多人編輯,成書過程具有不同于后世著作的特殊性。英美學者對此有充分的認識,并基于這一認知展開對《莊子》文本的研究。
關于單篇寫作時間
及成書年代
英美學者除了襲用中國學者的成說之外,還考證了一些篇章的具體寫作時間。華茲生(Burton
Watson)認為,《讓王》《盜跖》《說劍》《漁父》四篇的寫作時間可能是漢代早期,因為其形式和風格與《史記·日者列傳》是如此接近。葛瑞漢(A.C. Graham)提出,內篇寫作時間是公元前320年。《駢拇》《馬蹄》《胠篋》及《在宥》的第一部分,寫作時間大約在公元前205年前后。《天地》《天道》《天運》寫作及編輯的時間,可能在公元前2世紀。《讓王》《盜跖》《說劍》《漁父》寫作時間可能是在公元前200年前后。克里斯托弗·蘭德(Christopher C. Rand)認為,《莊子》的寫作時間是公元前300年至公元前150年之間。阿瑟·韋利(Arthur Waley)認為,《說劍》很可能是公元4世紀到7世紀之間被編入《莊子》一書的。羅思(Harold Roth)論證《莊子》編定的時間是公元前130年左右。
關于作者及編者
越來越多的英美學者認為《莊子》一書只是以莊子之名而行世,是否為莊子本人所寫無從查考,也沒必要去考證作者究竟是誰。韋利指出,《莊子》并沒有聲稱是莊子的著作,它只是包含一些關于他的奇聞軼事。白牧之認為,研究《莊子》的作者是誰注定徒勞,研究《莊子》文本本身的構成才有意義。梅維恒(Victor H. Mair)則說:“現存的《莊子》肯定地說不是由莊周,那位人們推定的作者寫的。”“還沒有人發現值得信任的方法,可以有力地哪怕是僅將內七篇的作者確定為莊周。”
葛瑞漢對《莊子》一書包含的多個思想學派進行了詳細的梳理和辨析,這一研究展開的同時,也即在辨析、考查某些篇章的作者或編者。他通過對《莊子》書中語詞、語法、哲學術語、人物與主題等方面的詳細考辨,將《莊子》文本分為六組,內篇為莊子所作,外雜篇中不同篇章的作者或編輯者分別是無政府主義者、雜家學者、莊子后學、楊朱學派,雜篇中某些篇章中的文段看起來像莊子本人手筆。
對內外雜篇的形成及劃分依據
英美學者大多沿用了中國學者通行的說法。至于內、外、雜篇產生時間的先后,與中國學者通常認為的內篇產生在先,外、雜篇在后不同,英美學者大多認為外、雜篇作品并不都晚于內篇。阿瑟·韋利指出《莊子》一書質量有優劣之分,然而,也沒有證據說明那些好的部分要早于那些差的。華茲生說,內七篇在時間上可能是最早的,但是無法證明這個假設。外篇和雜篇的一部分可能與內篇同樣古老,一部分從其風格和哲學價值來看,無疑晚于內篇。伊斯特·克萊因(Esther Klein)則對戰國時期是否有內篇提出疑問。他認為在司馬遷之前的時代,“核心《莊子》”并不包括內七篇。它們不是明顯區別于其他典型《莊子》材料、有重要意義的整體,也不是以長久以來被接受的形式而存在的。
對《莊子》文本的
重新編譯
《莊子》中可能有文字錯亂之處,以這一認知為基礎,英美學者對《莊子》文本進行了重組。以下介紹的三種選譯本或全譯本,包含著譯者對《莊子》文本問題的思考。
阿瑟·韋利的《中國古代三種思想方法》一書,沒有完整地譯介《莊子》中任何一篇文章,他只是分類選編、翻譯并評述了《莊子》某些文段。他選定了十二類加以譯介,依次是:莊子和惠子的故事,老子和孔子的故事,古人,強盜與圣人,死亡,蜩與學鳩,瑜珈,吳王與巫師,養生,得道者與道,和其光,同其塵。
葛瑞漢的《〈莊子〉:內七篇及其他篇章》一書,對《莊子》文本進行了全面重組。他特別關注《莊子》的文本、語言和哲學問題,把《莊子》一書變成了一部類編。主要從哲學思想的角度,把《莊子》內七篇之外的篇章劃分成以節為單位的文本,按不同思想學派重新加以分類編錄、翻譯。
梅維恒的《游于道:莊子的早期道家故事及寓言》一書,從正文中刪除了16處文段和十幾個句子,以“刪去的段落”為題將其置于全書附錄之末。作者說明:它們被從正文中移除,是因為“它們是偽造的,或者是后來的評論以及另外類型的解釋,這些解釋被錯誤地吸納到文本之中”。《在宥》和《達生》兩篇被刪除得最多。內篇中的有些段落也在文本有問題之列而被刪除。
結語
《莊子》是一部多種聲音、文字片斷的集合體,是英美學界的通識。就研究思路和方法而言,辨析《莊子》文本中不同思想學派的聲音,分屬于不同篇章的文本之間的關聯性,追尋《莊子》一書文本的原初形態,就成為英美學者《莊子》文本研究的總體思路。
從概念、語詞的運用和思想的淵源等各個方面,對《莊子》文本內部各學派的文本詳加辨析、考證,葛瑞漢是成績最卓著者。他在《〈莊子〉有多少是莊子所寫?》一文中,分別從習慣用語、語法、哲學術語和人物與主題四個方面列表分析。在對表格的評論中,葛瑞漢考察了一些詞語與莊子文本分層的關系。葛瑞漢的《莊子:部分譯稿的文本注釋》一書,與其譯本相輔相成。該書引述了中國古代、現當代學者31種有關莊子的論著以及若干日本學者的相關研究,討論了大量詞語、句子、文段的意義。
把《莊子》置于戰國至漢初整體的文本語境之中,側重考察《莊子》與其他文本的關聯,包括《管子》《列子》《韓非子》《荀子》《呂氏春秋》等,以及漢代文獻《史記》《淮南子》和賈誼賦,還有出土文獻,梳理與《莊子》文本相同或相近的語句,統計其他文獻對《莊子》的引述情況,從這個視角出發進行研究,羅思和伊斯特·克萊因的論文具有代表性。
總體而言,國內現當代學者對《莊子》文本研究的趨勢是超越真偽之辨、作者之疑、優劣之分,走向對書中多種聲音的辨析,對各家思想流派之間互動的關注,對《莊子》成書過程的探討。綜觀英美學者的研究,也具有同樣的特點,而且,他們對中國現當代學者研究成果的借鑒,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山之石,固可以攻玉,但也應當看到,他山之玉,有時也可能取自本土之石。在研究海外漢學時,筆者認為,既不應片面地強調海外學者的觀點、方法,而不知其與中國學術之淵源;也不應當片面地強調其與中國學術之淵源,而忽略其強烈的思辨性。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知己知彼,更好地借由他人之眼觀照自我、認識自我。
(作者為國家社科基金項目“20世紀《莊子》在英語世界的傳播”負責人、北京師范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