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勘古代文學作品,首先碰到的是定本的問題。明代劇本流傳情況和元雜劇大不相同,特別是中后期作品,它的曲文說白科介,均由作家一手寫定,且大多有同時代的刻本。這就有可能讓我們通過考訂,選用原本作為編纂的底本。在開始整理工作之初,課題組便和中華書局顧青先生商定,盡力保持原本面貌,包括俗字、異體字,原則上遵照原本移錄,不強作統一。現存明代戲曲版本中,分段時“出”、“齣”、“折”并用;曲牌中合唱部分或寫作“合前”,或寫作“合同前”、“合頭同前”,或全句重出。凡此種種,均遵原本。但部分俗字,因與今天的簡體字相同,為避免讀者誤解,便把原來的俗字改為繁體字。之所以力圖保持底本的原貌,是考慮到編纂明代的戲曲,除它可供戲曲史研究外,還可供其他學科作研究的參考。
校勘整理與經典著述相比
有待完善
俗文學的校勘整理與經典著述相比較,有著明顯的不同,是一有待探索完善的研究領域。目前流傳下來的明代戲曲文本,大多屬于坊間刻本,或僅有抄本,且以梨園抄本為多。不僅訛、衍、倒、脫現象嚴重,還有大量的俗寫簡省字、同音借代字。有時因為省寫而接近本字的用法,但寫者實無此意;有時形體雖接近現在的簡體字,而義實有別,如抄本中的“風”,其實是今天的“鳳”。有時同一個字,在同一行中就有不同寫法。因戲曲還有舞臺演出一面,文本隨時有變;古人刊刻戲本,又喜歡憑己意加以改動,所以各家書坊所刻的同一戲本,其文字頗多差異。即使近代以來有人對戲曲加以整理,早期的整理本也有改動過度的現象。因此,努力“復原”,是筆者整理明代戲曲的追求。
在編纂過程中,筆者深刻體會到編纂《全明戲曲》的困難更在于求“全”。這個“全”,一是能否盡可能搜集到明代現存作品之全;二是為了校勘的需要,不同版本的收錄能否齊全。當然,前人對明代戲曲的整理,己經做過許多工作,如標點出版了《六十種曲》以及明代一些劇作的專集,影印出版了《古本戲曲叢刊》,這都給我們在搜集版本方面提供了諸多方便。但從前人的目錄記載,我們知道,還有一些以往以為失傳的明代劇本,可能仍存于世;前人有影印者,也大都只選取一個版本,尚有別本需要尋訪。何況影印的版本還未必是最好的,因為有更好的版本在其后被發現。而明代的版本,如今都已成為善本,珍藏在各圖書館的善本室,不易閱讀。這一來,如何搜尋稀見的明代戲曲,便成為編纂《全明戲曲》至為重要的工作。
十多年來,筆者的足跡遍布大陸各省市圖書館,而后是中國香港和臺灣、日本,再則遠屆歐美。我們曾經普查了日本有戲曲文獻收藏的圖書館,發現不少原先無著錄以及有著錄而未獲取的文本。可以說,在全世界范圍內,只要是知道收藏地點的,都一一造訪,或請同道代覓;凡是曾經有過收藏線索的,也一定循蹤躡跡,除非是山窮水盡。有時為了獲得一個藏本,前后歷經數年,多次造訪,懇切請求、耐性解釋,才能得到圓滿解決。何況同意閱讀,卻未必能同意復制,必須現場抄寫。由于擔心移錄時出錯,過錄后便三、四個人交換校對。有些本子,在抄錄幾年后,又聽說已經可以部分復制,便又趕緊派人去復制回來,重新校核,能改正一個誤字,便令人欣喜不已。如果不是近十年海內外學術交流的日趨方便、圖書館的日趨開放,以及諸多珍貴文獻在近年陸續得到影印出版,要完成版本的收集工作,要達成求“全”的目標,簡直難以想象。盡管如此,也仍有若干版本的收錄尚在努力之中。即使有了可供標點的底本,要把其他參校本訪全,也非易事。
精選“底本” 潛心勘校
版本找到了,收全了,也還只是第一步。“精選底本”,是古籍整理成功的關鍵之一。例如,我們在校理明代雜劇時,發現近代以來多家出版社影印過《盛明雜劇》,所用的都是民國初年董康的覆刻本。事實上,董氏刻本所據底本原為殘本,其中間有殘缺之處,大多以意補之。故每個劇本會有若干字被訂正,同時又衍生若干錯字。所以,校理明雜劇時,筆者選擇了日本所藏崇禎原刻本作底本,而以董刻本作參校。又如《蘇門嘯》收錄雜劇十二種,雖有董康影印本,但在校理時發現董氏影印本存在錯簡,且因錯簡部分系他頁重出,導致有闕失,便重新據日本東京大學所藏原刊本作了復制。再如,趙琦美脈望館舊藏雜劇,大多經過藏者校訂,在細致審讀后,我們發現趙氏所作校訂,除了更正明顯的抄錄之誤外,通常只是憑感覺臆改,同樣存在明人喜改古籍的毛病。所以,我們以原鈔本為底本,趙氏在其中的批校只作為參考。
目前,僅在系統審閱明代雜劇的過程中,也已經讓我們對明代戲曲創作的面貌有了全新的感受。在明代人眼中,雜劇實際上是一種全新的文體,其創作的目標并不僅僅用于舞臺演出,更重要的是借助這種新的文體,“借他人之酒杯,澆心中之塊壘”。某些雜劇,實際上可視為變體的敘事詩。唯此之故,其取材之廣泛,形式之創新,主題之多樣,幾乎令人瞠目結舌。可以想見,在不久的將來,當包括雜劇與傳奇在內的《全明戲曲》呈現在讀者面前時,人們對明代戲曲的認識必然會得到根本性改變。這是筆者所期待的,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作者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全明戲曲》編纂及明代戲曲文獻研究”課題組成員、中山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