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周時期是中國青銅器發展的頂峰階段,無論鑄造水平還是裝飾藝術,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其裝飾藝術對后世的裝飾技藝、裝飾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商周青銅器高超的裝飾藝術,主要體現在紋飾構造、銘文書體、裝飾工藝等方面。青銅器是禮樂文化的載體,高度發達的裝飾藝術主要與此緊密相關,其裝飾功能始終服從于青銅器的禮樂功能。
紋飾變化與時代變遷密切相關
據現有考古資料,中國青銅裝飾紋飾最早見于夏代晚期。自商代始,紋飾開始變得繁縟、神秘,主要種類包括動物紋(想象型與寫實型)、幾何紋與人物畫像寫實紋等,其中動物紋為青銅紋飾的主體。
商周時期,紋飾具有鮮明的時代性。大體可分三種風格,即漢學家高本漢所說的古典式、中周式、淮式。古典式紋飾流行于商代后半期和西周早期,主要為想象的動物紋,如饕餮紋、夔龍紋等,前者又占主導地位。張光直認為,商代青銅器紋樣裝飾具有一定的宗教力量和政治力量,旨在實現某種宗教目的、政治目的,饕餮紋是商代巫覡祭祀時通天地的憑借。概言之,商代裝飾紋飾具有極強的神秘感,為各種動物的變體或合體,這與商代祭祀文化以及當時對大自然的認識密切相關。
西周時期尤其中后期,青銅器紋飾的風格發生很大變化,演進為中周式,動物紋的紋樣趨向呆板和固定化,所表現的神話力量遞減,動物紋趨向寫實,饕餮紋幾乎消失。另一個突出特點是,神鳥紋、龍紋顯著增加,從商代的“饕餮時代”進入“鳳鳥時代”。這與西周天命觀由“天命不俗”演進為“天命靡常”、“事鬼神而遠之”、“以德配天”的民本思想密不可分。
春秋早期仍沿襲了西周紋飾的風格,出現了淮式紋飾,雖然其中重新出現了饕餮紋,但所具有的神異力量被全部去除,并開始出現諸多新的時代特征。尤其是春秋中期以后,幾何形圖案組成的幾何紋逐漸興盛,大大開拓了人們的美學視野,為青銅器的裝飾提供了更廣闊的空間。戰國時期出現了水戰、攻城、狩獵、采桑、搏斗等圖案,用寫實手法描述當時社會生產、生活、軍事場景。青銅裝飾紋飾的變化,與當時禮崩樂壞、重人輕鬼、官僚政治取代貴族政治、青銅禮器漸趨衰落等社會變革密切相連。
銘文裝飾寄托時人審美情懷
銘文不僅是一種重要的書寫工具,而且是附屬于青銅器、烘托青銅器的重要裝飾手法。這一點反映在銘文書體的發展演變、銘文布局及裝飾工藝等方面。
首先,從書體角度看,不同時期的銘文具有不同的時代風尚。時人審美價值取向的不同,是導致其風尚變化的主要原因之一。商代銘文大多筆勢雄健,形體豐腴,筆畫首尾出鋒,間用肥筆。西周銘文的書法藝術在商代的基礎上迅速發展,早期的風格清秀雋美,筆道首尾出鋒,結構嚴謹精列,行款章法自如。西周中期逐步擺脫早期書體端嚴謹持的框架,形成筆道柔和、字劃圓渾的風格。西周晚期的字體趨于規范,字跡優美,書寫便捷,結構和諧。春秋戰國時期,“文字異形、言語異聲”,各諸侯國銘文的地域特征得以彰顯。因此,銘文已非純粹的記事工具,也成為美術符號,借以寄托時人的審美情懷。
其次,從文字布局看,為增加青銅器的美感,銘文布局也隨著時代的發展而變化。商代晚期,文字大小不一,豎成列,橫不成行。周武王至康王早期,字形大小不勻,布局仍不夠規整。周康王中后期以后,豎基本成列,橫成行。周夷王至幽王時期,布局不僅豎成列,橫成行,而且出現了長方格。整篇銘文布局規整、自然,與青銅器本身的端莊渾然一體。春秋以后,銘文內容轉向以“物勒工名”為主的形式,布局開始擺脫了規制。
最后,從文字裝飾工藝看,銘文制作多運用錯金、鎏金工藝,如著名的楚器書也缶、鄂君啟節等器物的文字均采用了錯金工藝,文字顯得高貴典雅,使青銅器的尊嚴地位得到進一步提升。
裝飾工藝與紋飾、銘文相得益彰
除在鑄造工藝(如鏤空等)上有所體現外,商周青銅器還在成型的器體上施加鎏金、金銀錯、鑲嵌、線刻等各色工藝,以達到裝飾的目的。
其一為鎏金。將黃金和水銀按比例混合,再行加溫,使黃金溶解于水銀,形成金泥。在需要裝飾的地方涂抹金泥,然后加溫將汞蒸發,黃金便均勻地留在器表,最后用瑪瑙壓光。這種裝飾工藝在商周時期便已發明,并在戰國時期廣泛應用。
其二為金銀錯。基本工藝分四個步驟:第一步是作母范預刻凹槽;第二步是鏨槽;第三步是鑲嵌,即將金銀片鑲嵌到槽內;第四步是磨錯,使金絲或金片與銅器表面自然平滑,達到嚴絲合縫的地步。金銀錯工藝可令工匠揮灑創意,使器物表面的顏色錯落有致。
其三為鑲嵌。這是在器表鑲嵌與器體質地、顏色不同的材料以作裝飾的方法,鑲嵌材料主要有綠松石、紅銅、玉石等。這些鑲嵌術可使器物達到美輪美奐的效果。
其四為線刻。在商周青銅器裝飾工藝中,線刻工藝已經開始運用。在古滇青銅文化中,這一工藝得到高度發展,成為古滇青銅文化裝飾藝術的突出特點,所刻線條粗細不一,圖案題材豐富多彩,凡花草、魚蟲、鳥獸、人物造型無所不有。
總之,裝飾工藝與紋飾藝術、銘文裝飾相得益彰,使青銅器的神秘性與審美性達到了高度的和諧統一。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商周金文字詞集注與釋譯”(13&ZD130)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