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單位: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世界史博士后流動站
1862年5月,林肯政府頒布了著名的“宅地法”。然而,這一法令涉及的聯邦公地分配原則只適用于西部,并不包括此時參加叛亂的南部各州。為了解決南部黑人的土地問題,內戰后初期,國會又通過了“南部宅地法”,為黑人自由民申請免費宅地創造了有利條件。但現有材料顯示,當時黑人并未由此而獲得土地。
國內外學者對于 “南部宅地法”的研究存在兩種路徑:一是側重強調北方資本在內戰后對南部公地的攫取,以及北方資本對1876年國會廢除 “南部宅地法”施加的影響。另一種側重于分析內戰后南部的政治重建,以及在共和黨“自由勞動、自由土地”思想的背景下考察“南部宅地法”的起源。而對“南部宅地法”未能解決黑人土地問題的深層原因,則長期無人觸及。事實上,只有將“南部宅地法”與1865—1876年美國南部農業發展中出現的其他問題——如租佃制度、借貸制度、黑人長期貧困等聯系在一起,我們才能認清“南部宅地法”失敗的根本原因。
“南部宅地法”:美麗的空想政策
1865年,持續4年的內戰最終以北方共和黨人的勝利而告終,但是這場戰爭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南部的土地所有權結構。種植園作為一個完整的土地產權單位,其所有權仍在種植園主手中。與此同時,內戰解放了南部400萬黑人奴隸,如何解決他們的土地問題成為聯邦政府面臨的首要任務。在這一背景下,共和黨激進派將目光轉向聯邦政府在南部持有的4600萬英畝公地,希望通過無償分配這些公地來解決黑人自由民的土地問題。
1866年1月,“南部宅地法”議案由共和黨激進派議員賴斯向國會提交,并于1866年6月成為正式法律。“南部宅地法”主要內容為:一家之主或年滿21歲的公民,在宣誓所申請的土地只限于自己與家人墾殖和居住,以及并未參加南部的叛亂 (這一條款在1867年1月將不再生效),并繳納5美元登記費用后,均可領取80英畝的宅地(這一法案通過兩年后,申請者可以申請160英畝的宅地)。登記人在宅地上居住并耕種滿5年,可以獲得聯邦政府頒布的土地產權證書。
從上述條款看,“南部宅地法”對于黑人自由民是相當有利的。它將申請宅地的面積限定在80英畝,這明顯是為了減少來自北方和歐洲的白人申請者的競爭。因為同等條件下,他們更愿意到西部申請160英畝的免費宅地。此外,由于南部大部分白人直接或間接卷入了叛亂,因此,“忠誠宣誓條款”將他們暫時排除在宅地申請者的行列,使黑人自由民申請占得先機。然而,“南部宅地法”實施的10年中,效果并不理想。據統計,內戰結束后初期,南部有將近400萬黑人,但1866—1876年整個南部只有67603名登記在冊的宅地申請者。可以說,絕大多數黑人自由民并沒有利用“南部宅地法”的有利條件申請免費宅地。
“南部宅地法”遭遇失敗
對于此現象,美國學者大多強調這一法律實施期間的各種困難。如白人對于黑人自由民獲得宅地存在敵視態度;各州地方土地局管理混亂、缺乏效率;地方土地勘測局工作效率低下等。但這仍難以解釋何以在近10年的時間里,黑人一直在申請免費宅地方面進展不大。筆者以為,內戰后南部的黑人自由民長期貧困,缺乏開墾經營宅地的初始資本是深層原因。
黑人自由民申請經營宅地需要一筆不菲的開支,主要包括:遷徙費,從公地州到非公地州的遷徙往往需要幾十美金;除了申請宅地時繳納5美元的土地登記費用外,申請者還需支付給各州地方土地局幾十美金的土地調查費;此外,還有購置農具、牲畜、肥料,建造新的房屋與柵欄的費用。當時,一般黑人自由民在普通農場開墾時第一個生產季節至少需要花費100美元購買所需的農具、種子、肥料和騾子。另外,宅地申請者還必須解決作物收獲前自己及其家人的衣食消費問題。一個5口人的黑人家庭在第一個生產季節作物收獲前需要支出200美元左右購買主要食物。
可見,宅地申請者從申請宅地到連續耕種滿5年獲得土地產權證書前,至少需要數百美元的初始資本。內戰后初期,黑人奴隸解放時幾乎身無分文,而從19世紀后半期到20世紀上半葉,黑人的極度貧困也一直是南部的普遍現象。如記載表明,1880年佐治亞州黑人人均財產只有8美元;1890年路易斯安那州與北卡羅來納州則分別只有16.46美元與14.07美元。這就使他們由于難以支付這筆昂貴的初始資本而無法利用“南部宅地法”創造的有利條件。
資本主義制度無法解決貧困
內戰后初期,黑人奴隸獲得人身解放,南部種植園主開始采用租佃制取代原有的奴隸制。但租佃制的發展卻使黑人租佃農的借貸問題愈發突出。大多數黑人自由民獲得解放時身無分文,無力自備所需的生產與生活必需品。種植園主成為黑人租佃農的主要借貸來源。正是由于借貸制度,南部大多數黑人租佃農長期深陷貧困,始終缺少足夠的經濟實力申請經營免費宅地。
首先,黑人租佃農缺少足夠的財產抵押,種植園主通常會要求他們種植大量棉花作為抵押和償還借貸。棉花是內戰后南部唯一具有經濟優勢,又能在世界市場大規模銷售的經濟作物。
其次,種植園主在借貸過程中主要利用現金與借貸價格的差價榨取黑人農業勞動者的剩余產品。種植園主的零售商品通常標注兩種價格:現金價格與借貸價格。現金價格是黑人租佃農購買商品時以現金支付的零售價格。借貸價格是他們以借貸的方式從種植園主手中購買商品的零售價格。借貸價格通常比現金價格平均高出50%以上。高額的借貸價格,使借貸的黑人農業勞動者在作物收獲后很難償清債務。
最后,為了償還債務,黑人租佃農不得不在來年繼續接受種植園主的要求種植更多棉花,同時以借貸方式購買必需品。棉花價格的下降和高額的借貸價格又使他們陷入更深的債務之中,最終陷入惡性循環。北卡羅來納州勞工統計局的一份調查報告深刻地指出了“借貸—債務—棉花生產”間的關系:“按照時間價格(即借貸價格)提供借貸的地主和商人不會讓租佃農們種植大量的谷物——他們要的是棉花:由于租佃農不得不按照種植園主和商人所說的去做(種植棉花),不得不按照時間價格購買商品,因此,最終的結果是,他們常常不能償清債務,即使他們能夠這樣做,也會所剩無幾。”
正是由于借貸制度的剝削,內戰后南部的黑人租佃農難以通過勞動積累財產,反而長期陷入 “惡性的債務循環”。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難以支付用于申請和維持宅地所需的初始資本,只能長期依附于提供借貸的種植園主。這是此期黑人自由民始終沒有利用“南部宅地法”的有利條件申請并獲得免費宅地的深層原因。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 “內戰后美國南部農業現代化啟動的困境研究:以鄉村借貸制度為中心”(13FSS009)中期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