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為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美國的佛教:西方社會與亞洲佛教的轉型”負責人、北京大學教授
在美國,佛教的教徒人數并不算多,但種類紛繁復雜,堪稱“世界佛教博覽會”,突出地表現在:漢傳佛教、藏傳佛教與南傳佛教多元并存;中國、日本、韓國、越南、泰國、斯里蘭卡等國的佛教組織各開道場,彼此相鄰。佛教在美國傳播的整體性、多樣性與獨特性,在亞洲社會中難以找到現成的個案,值得認真研究。
美國佛教傳播的分期與轉折
美國人對佛教的認識始于19世紀初,而真正的開端常被定格在19世紀40年代。1844年1月,在美國東部波士頓,大文豪愛默生、梭羅主編的雜志《日晷》刊發了《法華經》的英文選譯,這意味著美國知識界正式接觸佛教的經典與思想。1849年,第一艘載有華工的渡輪抵達加州。華工們懷著“淘金”的夢想,在美國充當苦力的同時,也帶去了混雜著民間信仰的中國佛教。華工抵美,并沒有引起美國社會對佛教的廣泛關注。約50年后,直到1893年,芝加哥“世界宗教大會”出現了東方佛教徒的身影:日本臨濟宗禪師宗演和斯里蘭卡的佛教青年達摩波羅。他們的講演引起了美國知識界的普遍關注。這被視為佛教在美國傳播的第一階段。佛教初傳美國后,從1893年到1960年代,發展速度緩慢,幾近停滯。直到1965年,美國頒布新移民法案,亞洲佛教在美國才得以迅速發展,這是佛教在美國傳播的第二階段。20世紀70年代以后,美國一躍成為佛教發展的新天地,世界上各大佛教組織紛紛來此安家落戶,建寺安僧,傳法授徒,是為佛教在美國傳播的第三階段。此時,無論是亞洲各國派出的佛教團體,還是美國本土的佛教組織,都在建立并擴大各自的禪修中心或寺院道場。他們利用互聯網等現代科技手段,發展互聯網成員,擴大信眾隊伍,形成了一批具有國際規模的佛教組織,如國際創價學會、國際佛光會、國際香巴拉等。紐約的莊嚴寺、加州的萬佛城、西來寺等華人佛教道場,也在這個時期脫穎而出。
20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出現所謂“垮掉的一代”,佛教(特別是禪宗)成為美國青年反主流文化的一面旗幟。這種為美國激進青年所推崇的佛教,多少有些怪異,甚至違背了東方佛教的戒律和教義,但它客觀上擴大了佛教在美國社會的知名度與影響力。1965年美國“外來移民和國籍法修正案”發布以后,引發了亞裔移居美國的熱潮,源自亞洲國家的移民佛教徒人數陡然上升,美國的佛教徒總數達到20萬,占美國總人口的0.1%,在統計學上實現了零的突破。與此同時,美國各大學的佛學研究力量迅速提升,美國佛教由此進入平穩發展的歷史階段,佛教徒人數逐年穩步上升,近10年年均遞增4萬人左右。
佛教在美國作為邊緣宗教的傳播理念
眾所周知,美國社會以基督新教為主流宗教,同時又夾雜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族群宗教。亞洲佛教在美國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邊緣宗教,它在美國的傳播,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美國社會的文化多樣性。以禪宗在美國的發展為例,美國禪師既受鈴木大拙臨濟宗思想的影響,又包容藏傳佛教與南傳佛教的禪法,以適應美國社會的文化需要。曾被當作美國青年另類時尚的“禪宗”,而今又成為亞洲禪師接引美國信眾的敲門磚,被賦予舒解壓力、祛病養生、修身養性的意味,同時也被基督徒賦予宗教對話的色彩。這種禪修方法,被認為能幫助基督徒在禱告時更容易感受到上帝的慈愛。
佛教正在美國形成一種新的傳統,既有以往漢傳大乘佛教、南傳上座部佛教以及藏傳金剛乘佛教的特點,又有一種混合而融通的趨勢,甚至有學者稱之為“第四乘佛教”。在美國發展較好的佛教團體,普遍遵循以下三點理念:一是發展居士佛教,會通禪修經驗;二是尊重主流價值,鼓勵宗教對話;三是鼓勵社會參與,構建佛教倫理。落實這些發展理念,又需要借力高品質的“佛學教育”,因此,絕大多數的美國佛教團體,把培養佛教人才放在僧團工作的首要位置。
美國社會對佛教的接受心理
美國佛教具有鮮明的“族群性”和“移民性”。亞裔佛教徒占全美佛教徒總數的75%—80%,大部分道場沿襲亞洲佛教的模式,是當前美國佛教的主體,而改宗皈依的歐裔美國人佛教又有自己新的表現方式。同時,亞裔佛教又有第一代移民佛教和亞裔美國人佛教的差別,非亞裔佛教徒還有主動接受與被動接受佛教的區分。如占據美國社會主流地位的歐裔知識精英,其學習、接受佛教的心路歷程,與處于美國社會邊緣地位的非裔、拉美裔美國人并不一致。
19世紀中后期的美國知識精英如愛默生、梭羅、惠特曼等,在思想史上被稱為“超驗主義者”。他們追求超越世俗的神秘經驗,以優美的文筆勸喻美國人關注東方的宗教文化,體驗人心深處的“本我”。阿爾格特,這位在世界近現代佛教史上具有重要象征意義的美國人,認為佛教里潛藏著人類神秘的精神力量,于1880年5月不遠萬里赴斯里蘭卡皈依佛門。這一時期,許多美國人崇尚自然,喜歡神秘主義,富有浪漫情懷。后來,“垮掉的一代”再現了這種氣質,以狂放不羈的姿態,研讀禪宗公案,模仿東方詩歌,陶醉于東方的詩風與意境,反叛保守而浮華的美國主流文化。在20世紀60年代,佛教從美國少數知識精英的書里,延伸到思想前衛的美國青年心里。正是在這一時期,佛教被當作可以療治美國文化痼疾的思想武器,在美國的傳播與發展進入了一個狂飆突進的時代。
佛教在美國傳播的社會文化意義
美國的主流社會,原本是由白人中信仰基督新教的盎格魯—撒克遜人(所謂WASP)構成,直到20世紀60年代,美國宗教文化的多元化格局基本形成后,原本屬于邊緣宗教的天主教、猶太教,與新教共同構成美國宗教的主流,形成美國特有的多元文化體系。此時在美國快速傳播的亞洲佛教,以積極的宗教對話為契機,成為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對美國社會的重構發揮了重要作用。作為典型的移民社會,美國是一個多種族、多宗教的國家,又以“政教分離”的國策促成宗教的多元化格局,淡化公民的族群意識,更多地關注宗教、族群的文化內涵和地域特色。很多亞裔(特別是新移民),借助“佛教徒”這一超越族群的身份融入美國社會,進入特定的社會關系網絡,以對佛教的“文化認同”找到自己在美國社會的定位。
在全球化時代,宗教的傳播、族群的流動比任何時代更加便捷,隨之而來的沖突與矛盾也更容易爆發。研究佛教在美國社會的傳播理念、生存方式,或許能夠提供一些有益的借鑒。
佛教在我國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之一。在21世紀新的時代和社會背景下,我們的佛教理應與時俱進,為推動人類文明的交流互鑒、和諧共存作出應有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