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國南方少數民族家譜整理與研究”項目啟動后,我們多次赴福建漳州、寧德、浙江南部等地以及臺灣地區收集整理畬族族譜。畬族作為東南地區的主要少數民族,分布區域跨越閩、浙、粵、贛四地,因受明清以來東南地區修譜之風盛行的影響,保存了相當數量的族譜。這一階段主要收集、整理對象即是東南地區的畬族族譜。因畬族分布具有“大分散、小聚居”的特征,現階段收集到的畬族族譜主要集中在四個大的區域:閩南、臺灣、閩東、浙南。從現在所收集的族譜資料來看,其中閩南與臺灣的畬族有著較為清晰的血緣與地緣聯系,閩東和浙南的畬族也有著脈絡清晰的親緣記錄。
漳臺地區的藍氏族譜
漳州的畬族人口共有藍姓31164人,鐘姓20220人,雷姓303人 ,其家族分布,藍姓主要集中在赤嶺、湖西、隆教三個畬族鄉和華安官畬村等地,鐘姓主要分布在漳州郊區茶鋪村、松州村、宏道村及華安坪水村等地;雷姓主要分布在華安、平和、東山等地。現階段通過實地考察等方式收集、整理的族譜有《漳州石椅種玉堂藍氏族譜》、《海澄鐘氏族譜》、《漳州黎家坪鐘氏族譜》、《云霄陂兜鐘氏族譜》,其中以《漳州石椅種玉堂藍氏族譜》最為有代表性。《石椅種玉堂藍氏族譜》來自漳州最大的畬族聚居區赤嶺鄉,據其族譜所載,赤嶺、湖西、隆教的畬族均出同源,奉昌奇為始祖,廿三世元晦遷居隆教,長子慶福居赤嶺,次子慶祿居隆教,三子慶壽遷居廣東大埔。漳浦藍氏家族的興起在清朝康熙年間,先有藍理隨施瑯平臺有功 ,繼有藍廷珍參與平定朱一貴事件 ,“籌臺之宗匠”藍鼎元,又有藍元枚平定林爽文事件 ,可以說藍氏家族對于清初臺灣的平定和治理有著不可磨滅的重要意義。漳浦藍氏家族在臺灣的播遷和拓墾也正開始于這一時期,閩臺兩岸的血脈之不可分割,及由此可串聯而起的恢弘的大歷史背景,均可在族譜中一一追跡。
對臺灣地區畬族族譜的調查開始于今年的三月,經過在臺灣各大圖書館的摸底調查,整理出臺灣藏藍、雷、鐘姓的族譜有近百種,分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臺灣“國家”圖書館、宜蘭縣文史館等地。限于時間,本次赴臺調查主要集中在臺北故宮博物院的族譜,經檢閱所藏三十余種可能與畬族有關的族譜,其中較有文獻價值的有《汝南堂藍氏族譜》(藍乾章藏,1984年發刊)、《東山系藍氏善慶堂譜》(藍潤椿編纂)、《藍氏世系族譜》(藍潤椿)、《藍氏協忠公房譜》(藍延賢編)、《韓何藍氏族譜》(何兆欽編)等。這些族譜都清晰的記載著祖輩由閩遷臺的歷程,如《汝南堂藍氏族譜(引公派下譜序)》所載:“先父(諱星)隨祖(諱引公)于乾隆廿四、五年間孟夏之際,唐山漳浦縣長卿臚塔分居山紅砂坑內,攜眷渡臺,幸得順風相送,直抵淡水廳管下八里分,移入內港錫口街過港羊稠莊。”又如藍潤椿編《藍氏世系族譜》內所收乾隆年間《文泮公序》載:“我祖自元末來居東山,與湖寮藍家祖維系兄弟勿疑,……考漳浦鎮海霞美祖祠世德堂石碑,廷瑞公妣姜氏生三子,長曰慶福,娶馮氏,居漳浦長卿鄉。次子曰慶祿公,娶蔡氏,居霞美祠堂,傍一支居平和縣和倉等處。其三子曰慶壽公,娶何氏,移居潮州大埔澄海諸縣。”且臺灣地區所藏藍氏族譜與漳州所藏族譜在史料互補方面具有很大價值,比如《汝南堂藍氏族譜》中就全文影印了1948年版的《萇谿始祖源流登記》。更為引人注意的是漳浦地區的藍氏家族自清代以來,作為畬族的民族認知,并未明顯的體現在族譜記載中,而臺灣的藍氏族譜反而從一個側面保留了作為畬民的藍氏的寶貴記載。如《汝南堂藍氏族譜》收入的《藍氏族譜(引公派下譜序及說明)》中即有一篇《論別種之藍序》:“且論別有一種名曰藍雷,現在住南靖黃山腳,……查其源乃是先朝圣主掛榜征番有功,招為駙馬……于是昆仲三人為分籃雷盤三字之姓共一族,逐年元寗祭獻,掛駙馬圖像,人身狗頭,穿龍袍而朝祀焉……”。這篇序中還詳細記載了漳州畬族無盤姓的緣故、以及“婦人無裹腳、男耕女耘”等與漢族相區別的特質。鑒于1984年恢復漳州赤嶺、湖西、隆教畬族身份之時,已經通過與華安官畬等地族譜對接,證實了赤嶺石椅種玉堂的藍氏家族的畬民身份,則這份收于臺灣藍氏族譜記載祖地的《別種之藍》的文本,就為我們提供了更加多元的視角,重新審視清代以來漳臺地區藍氏家族畬族認同的變遷。
漳臺地區的藍氏族譜為我們展示了三個層面的豐富內涵,值得我們進一步進行探討。第一個層面是藍氏家族自清代康熙年間以來,由漳州向臺灣播遷墾殖的過程,鑒于藍理、藍廷珍、藍鼎元在開臺初期的重大影響,藍氏家族在這一時間序列上資料的保存程度,毫不亞于清代臺灣墾殖的其他大家族;第二個層面則是漳州藍氏家族的畬族族群認同的問題,如臺灣族譜所保存《論別種之藍序》雖是將畬民視為他者,但也從側面反映了清時畬民的存在在當地還是隱而不彰的共識,一如民國十九年版的《永春縣志》所言:“天之生材,固無畛域,微論拓拔呼延,中古久登仕籍,即吾閩翠庭鹿洲,誰敢復以畬民視者。夫亦生聚而教訓之,以達一視同仁之準則而已矣” 。則直到民國時期,藍鼎元(鹿洲)及其家族的畬民出身仍是為人所共識,但并未因此影響到藍氏家族在漳州和臺灣勢力的擴展,這也為我們重新審視作為“少數民族”的畬族認同,對其在社會結構中的升遷的影響,提供一個更為多元的視角。而不是僅局限于從“漢化”和“歧視”的角度進行解讀。第三個層面則有關臺灣自清末以來的國族認同。自臺灣的族譜中我們還可以看到,在日據時期和兩岸隔絕時期,人民如何通過修譜聯宗的方式,來延續中華認同和增強凝聚力的。而這段民間通過修譜來延續中華認同的歷史,于今日之研究意義重大。
閩東浙南的畬族族譜
與漳州地區及播遷的臺灣地區的畬族家族不同,以閩東浙南為主要聚居區的畬族保存了更加明顯的畬族的民族文化特征,而這也集中體現在自清以來的畬族族譜中。通過對閩東寧德地區和浙南一些畬族聚居區的實地考察和文獻收集,現在正在整理中的族譜大概有三十部,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有《鼎邑華洋藍氏宗譜》(同治9年編訂)、《福鼎(華洋)鐘氏宗譜》、《(枇杷坑)鐘氏宗譜》、《(牛埕下)潁川郡鐘氏族譜》(光緒25年)、《(牛埕下)馮翎郡雷氏重修族譜》(光緒25年)、《溫州平陽鐘氏宗譜》等。閩東和浙南的畬族族譜,大都將畬族的祖源傳說收入族譜,如《(牛埕下)馮翎郡雷氏重修族譜》就于族譜開篇附有《盤瓠王墳圖》、《盤自能祖妣墳圖》、《雷巨祐祖妣墳圖》、《藍光輝祖妣墳圖》以及《盤瓠王敕書》等,記載其自盤瓠開始的播遷經歷,如“楚平王欽命奉旨敕送廣東南西路望山開產為業,……,隋朝文帝廿七年五月十三日,盤藍雷鐘四姓共三百六十口在廣東潮州府鳳凰山同移福建福州羅源縣、連江縣發派。盤玉(王)碧子孫一船連江馬鼻被風大浪漂過番界,現今故盤姓子孫近省各府縣者少矣。”《(枇杷坑)鐘氏宗譜》的《纂修宗譜序》記有:“粵稽鐘氏出自高辛之朝,盤瓠王宮女招志深公為駙馬,封敵國勇侯,肇啟廣東鳳凰山建立都府,在朝襲職,嗣是子孫藩衍,歷至明初千百余年,始祖良賢公遷徙浙江平邑三十五都……。”《福鼎(華洋)鐘氏宗譜》、《鼎邑華洋藍氏宗譜》等譜中也均錄有《廣東盤瓠氏銘志》。而這些關于盤瓠傳說的祖源記載,不僅為我們展現了畬族人本身如何通過族譜這種形式保存其祖源的文化特征,也至少從以下三個層面提示了未來可以深入研究的方向。第一個層面是士大夫的層面,這些族譜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由畬族本身進入科名階層的士大夫主持編纂的,如鐘大焜(光緒三年二甲進士,刑部主事)等,那么這些士大夫是如何處理自己的畬民認同和所謂的作為強勢文化的漢族認同;第二個層面是無論畬族族譜中記載祖源傳說的部分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真實反映其遷徙的歷史,我們還應注意到的部分,是畬族的修譜者是如何將其祖源的盤瓠傳說納入到正史的譜系中的,比如其在盤瓠之后的各個有據可查的朝代都有名人顯宦的記錄,這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非官方視角,即民間是如何看待中華民族的歷史譜系,又是如何通過利用正史的譜系,來獲得自己族群認同的歷史感的。第三個層面是區域發展的層面,從現在收集到的族譜的情況,我們不難發現,與閩南相比,閩東和浙南的畬族家族有著更親密的血緣聯系,而這也必然相對應著與此相關聯的生活方式和經濟發展的聯系,這對我們思考區域史的劃分的標準有一定的啟發意義。
“東南地區少數民族家譜研究”項目啟動以來,我們在福建、臺灣、浙江等地收集和整理了數百種畬族族譜,并從中發現了不少具有相當史料價值的族譜資料,也越來越堅信,“中國南方少數民族家譜整理與研究”項目會對我們厘清南方少數民族的源流和播遷、保存南方少數民族文化多樣性具有重要的價值。而在對閩臺地區的畬族族譜進行收集和整理的過程中,也促使我們進一步深入思考中華民族認同的形成過程。例如在臺灣的藍氏族譜中,我們不僅可以看到以親緣為歸依的組織形式,也可以看到很多1949年以后從全國各地赴臺的藍氏后人,都通過加入藍氏族譜的纂修,而獲得了家族、民族的歸屬感,這無疑是中華民族認同在特殊時期形構與維系的又一力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