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雅集”活動現場。資料圖片
開欄的話
黨的十八大提出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生態建設“五位一體”總布局。本報今起推出“貫徹十八大精神·‘五位一體’禮贊”欄目,記者將以真摯的情感、貼近的姿態和鮮活的筆觸,深入反映各地貫徹落實十八大精神、推進“五位一體”建設的新氣象、新舉措和新經驗,反映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建設領域的時代足音。
2013年是西泠印社創建110周年。近日,記者走進這個百年名社,追尋其走過的歷史足跡。
從杭州西湖孤山南側臨湖一個月洞門進入,粉墻黛瓦、滴檐漏窗、館閣廬樓撲面而來。沿曲徑登臨孤山之巔的四照閣,整個西湖景色便奔來眼底。
四照閣內,茗香浮動。中國書法家協會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長兼秘書長陳振濂教授接受了記者的采訪。
“天下第一名社”
1904年春日,杭州丁仁、王褆、吳隱、葉銘四位印人聚集孤山,提出了一項倡議:成立印社,保存金石,研究印學。
西泠印社——我國第一個金石篆刻學術團體從此誕生。在金石篆刻藝術日漸衰落之時,他們承擔起存亡繼絕、重振古老印學藝術的重任。
此后10年,四君子精謀劃、巧布局,在孤山建起一個人文景觀與自然景致相映襯的園林。
西泠印社建社后一直沒有社長,四君子雖均為飽學之士,但都是謙謙君子,誰都不肯當社長。最后請吳昌碩領銜。
吳昌碩,清代最后一位藝術大師,現代第一位藝術巨匠,詩書畫印造詣均登峰造極。
昌老的大旗豎起,各方印人齊集,李叔同、黃賓虹、馬一浮、豐子愷等加盟西泠成為社員,楊守敬、盛宣懷、康有為等為贊助社員,連日本印人長尾甲、河井仙郎,朝鮮人閔園丁等也前來加盟,成為海外社員。印社團結、聚合國內外書畫篆刻家,推動篆刻藝術的國際交流,影響播及海內外,被譽為“天下第一名社”。
1921年秋,“漢三老諱字忌日碑”被日本文物商買走,西泠印人聞此,震駭莫名。此為南方發現僅有之漢碑,其文物價值無可估量,若被日本人買走,是中國人的恥辱!西泠印人發動社會各界捐款,硬是將已裝船待運的石碑贖回。
西泠社員在民族大義面前表現出風骨和操守。抗戰爆發后,西泠印人絕不與日偽合作,停止了印社所有活動。
戰亂中如何保護印社?雇人照看!停止印社所有活動期間,他們靠刻章、寫字、畫畫維持生計,經濟已很困窘,卻省下錢按月寄給守護者發工資,如此堅持了8年。正是這種無私的守護,印社方在兵燹浩劫中幸存。
1949年,丁仁病危,臨終囑托將印社交給人民政府,唯一的要求是保持社名不變。就這樣,半世紀苦心經營的印社無償交給了國家。
正是幾代西泠人的保護,才使百年名社能延續至今。
然而,進入新世紀,西泠印社卻面臨著新的考驗。
浴火重生
2002年暮春的一天,時任浙江省杭州市委書記的王國平走進西泠印社杭州書畫社,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頹敗景象:簡陋的辦公條件,破舊的辦公設施,作為國家一級文物的印章散亂堆放,連個盒子都沒有……
“你們是捧著金飯碗討飯吃啊!”王國平嘆息道。
此時的西泠印社已陷入困境。
此次調研后,杭州市委決定,由時任杭州市政協副主席、中國美院教授的陳振濂出任副社長兼秘書長,主抓社務;時任杭州市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的王玉明出任西泠印社社務委員會主任,主抓行政事務;調杭州市經委錢伯皓出任社委會副主任,主抓轉企改制。
陳振濂與王玉明、魏皓奔前后兩任社委會主任精誠團結,配合默契,開展學術研究、對外交流、人才培養,雅集時恢復公祭印學先賢、舉辦社員作品和藏品展覽、開展鑒賞研討等活動,延續了傳統文人結社的聚會方式。
曾幾何時,印社連活動經費都沒有。錢伯皓到任后,發展文化產業,成立了藝術公司、鑒定評估中心、拍賣公司。印社產業扶搖直上,拍賣公司成為“江南第一拍”,2011年秋拍,拍賣額達到15億元。
改革使西泠印社藝術產業兩翼齊飛,百年名社終于浴火重生,重現輝煌。
藝術的孤島
十八大報告指出,“文化是民族的血脈,是人民的精神家園。”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必須增強文化整體實力和競爭力”,而文化的血脈,文化的整體實力和競爭力離不開傳統,只有從傳統文化中汲取精神養料,才能夯實文化基礎,才能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西泠印社這個文化孤島所守望的正是我國傳統文化的一脈精髓。“西泠印社是我國藝術史上一種獨特現象,一個藝術孤島。110年來,她頑強地堅守著自己的底線,不為時尚所惑,不為世風所動,不為利益所誘,保存、傳承、復興、發展著金石篆刻藝術。她已成為中國文化的一個偶像,一個圖騰,一個精神維系,孤島所守望的便是原汁原味的古代至近世一脈相承的中國文人君子文化。”陳振濂說,“西泠印社,是中國文人君子的精神孤島,藝術的孤島,文化的孤島。”
在西泠印社110年歷史長河中,社長有59年空缺。寧缺毋濫——西泠社長遴選體現的正是這樣一種守望。
陳振濂稱西泠印社的成立是一個謎。丁仁是印社靈魂,王褆是印壇領袖,葉銘是一流的管家,吳隱是“財神”,四人可謂絕配。但誰都不肯當社長。自己出錢出力苦心經營建成印社,卻把社長權柄拱手相讓,正是這些君子謙讓無私品質的體現。
吳昌碩的任職,為西泠印社社長的遴選確定了標高:藝術大師、學術泰斗、文化名人三者具備,方能出任社長。
此后幾代人不約而同,七任社長無一不按此標準選擇。
2005年,第六任社長啟功去世,2011年才由95歲的漢學泰斗饒宗頤出任第七任社長。
西泠印社對社員入社要求極嚴,至2005年,歷代社員累計僅313人。
王褆次子王士僧,理工科大學畢業,嗜書法篆刻,常參加西泠雅集,希望入社。乃父是印社元勛,他又身懷長技,入社又有何難?然王褆不徇私情,以兒子不夠格為由堅不錄取。
經幾代西泠人苦心經營,日積月累,今日的西泠印社已成為我國印章、印譜等文物收藏最宏富的機構,藏有魏、周、唐、宋、元、明、清等時代的碑刻及漢畫像石、仿石鼓等,對印學研究、文字考古發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印社社藏文物15000多件,其中100余件為國家一級文物;印譜500多部,其中國家一級文物38部,明清重要印譜幾乎全部被收藏,其質量之高,系統之完整,學術性和代表性之強,在世界印譜資料收藏領域舉足輕重。這些藏品,大部分都是社員個人捐獻的。
1962年,71歲的社員葛昌楹將43枚珍藏印章捐贈給西泠印社,這些印章全為國家級文物,其中一級文物6枚;王褆夫人遵丈夫遺愿,將他個人收藏的印章等文物675件捐出。
無私的捐贈成就了西泠印社宏富的珍藏。然而,比這些珍藏更可貴的是社員的精神,這也是孤島守望的精神。
陳振濂認為,西泠早期社員身上發散著中國傳統道德的光輝,不計名利,無私奉獻,甘于寂寞,寧靜堅守,這就是百年西泠所傳遞的孤島精神,一種值得傳承,值得學習,值得銘記,值得珍惜而為當下這個時代所需要的精神。
然而,這種精神要想傳承下去并不容易。博物館常務副館長吳瑩告訴記者,文物進入市場后,價值飆升,一件藏品動輒數萬元甚至上百萬元,社員捐贈少了,她深為此而憂慮。
無人能領的“吳昌碩獎”
陳振濂說,他接掌西泠后提出兩個理想——學術理想:保存金石學;藝術理想:詩書畫印兼能。
但今天,金石學確實衰落了。
2007年,西泠提出“重振金石學”的目標。2009年11月,“重振金石學國際研討會”舉行。研討會上,一些金石學研究者很激動:金石學沒有完全冷落,我們的研究還有人重視!
陳振濂認為,西泠早期社員詩書畫印兼能的修養與能力,在今天的印人身上已很難看到,繪畫的不懂詩詞,篆刻的不善繪畫,詩人不懂繪畫書法。分科太細的藝術教育弊端已導致綜合性人才難覓。
西泠吸納新社員的傳統方式是須經兩個理事推薦。在當下,這一推薦方法遭遇世俗功利的挑戰。
陳振濂操刀對此進行改革:實行考試入社。
2005年,第一次“海選”以全國書畫篆刻比賽為載體進行,前3名被錄取為社員。
2012年,西泠面向海內外舉辦詩書畫印選拔比賽,共收到11000多件作品,從2000余名參賽者中錄取了4名入社。
西泠印社在展覽和考試中有意進行引領,如篆刻比賽命題作業規定,要有戰國古璽或圓朱文、唐宋官印、封泥、多字印等風格。
“十年引領,篆刻風氣大變,詩書畫印兼具的人才開始出現,2012年考試入社的5位社員,詩書畫印都好。”陳振濂說。
雖如此,但詩書畫印一體的高層次人才還是罕見。西泠印社于2006年設立“吳昌碩獎”,獲獎者須詩書畫印四項俱佳,而只要獲獎就能成為社員。
然而該獎設立有年,卻無一人能摘得。
“但是,今天沒有不等于永遠沒有。”陳振濂說,“我堅信,總有一天會有人拿下這個獎!”
這一天還會遠嗎?
(本報記者 葉 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