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媒大學路應昆研究員主持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清代亂彈研究》(批準號為02BZW040),最終成果為同名專著。
元明兩代戲曲以文人為創作主力,但在清代,情況發生很大變化:以亂彈為主體的民間戲曲蓬勃興起,聲勢浩大,不僅成為劇壇主潮,而且打出了一片與文人戲曲大不相同的天地,中國戲曲由此進入最可謂萬紫千紅、波瀾壯闊的時期。該成果以清代亂彈為研究對象,包含上、下兩編和導言。
導言辨析了“亂彈”概念在不同時期的種種用法,提出以亂彈作為清代主流民間戲曲的總稱(比以往常用的“花部”或“地方戲”更恰切);討論了亂彈的種類特征,指出當今的“劇種”劃分存在的問題;梳理了對亂彈的已有研究,也說明了作者的主要做法。
上編“亂彈種類及演進”,主要討論亂彈諸多種類的興起和流變過程,勾勒亂彈三百年發展演化的主要脈絡,包含下述四章。
第一章討論“南北曲俗唱”,包括作為元明南北曲“俗化”產物的高腔、弦索、草昆等。此類俗唱沿自前代,在清前中期流傳很廣,影響很大,亦為亂彈大家庭重要成員。高腔為其主體,在各地有眾多分支,音樂特征與明代弋陽腔等一脈相承:一唱眾和,不加管弦,多用鑼鼓;曲腔處理自由,往往“隨口演唱,任意更改”,在不同地區“輾轉改益”。弦索調是南北曲在明代形成的旁支,清代繼續流衍于不少地區,包括羅戲、柳子戲、絲弦戲、大弦子戲等種類。此類聲腔并未完全脫離“曲牌體”范疇,同時也表現出“板腔化”特征。亂彈班常兼唱昆腔,昆班也常與亂彈班合流,此類昆腔大都“俗化”,一些地區稱為“草昆”。
第二章討論梆子,這是清代前中期亂彈的主干。梆子產于秦地,淵源可溯至明末。清前期“秦聲”梆子已傳唱南北,風格雄渾豪邁。清中葉,梆子成為亂彈中流布最廣的一類,聲勢浩大。但當時“梆子”的內涵復雜,應包容若干不同聲腔。清后期及民國時期,梆子仍在許多地區流傳演變,形成一系列分支,不同分支在語音和腔調方面各具特色,表演方面也有種種差異。梆子創立了新的音樂體制“板腔體”,對戲曲的總體發展有很大推動。與梆子關系密切的還有吹腔和撥子。吹腔傳唱很廣,異名很多,有時亦稱梆子,但未必產于秦地。撥子為梆子的演化產物,后來常與吹腔搭配使用。清后期,吹腔、撥子為“徽調”主干聲腔。
第三章討論皮黃(西皮、二黃)。皮黃的興起晚于梆子,但清末已取代梆子成為亂彈的主要代表,并在舞臺藝術方面將亂彈推至最高藝術水準。西皮為梆子的演化產物,約清中葉從梆子中脫胎而出。二黃清中葉興起于長江中游地區,鄂東黃州和皖西南安慶一帶為其搖籃。當時“二簧”、“二黃”兩種寫法所指不盡相同,但“二簧”中可能包含早期二黃。從乾隆五十五年起,南方徽班接踵進京,在北京扎根的徽班吸納各地赴京藝人,兼容眾多聲腔,后來主要唱皮黃。近代以下,北京皮黃(后稱京劇)高歌猛進,藝術上節節攀升,成為皮黃集大成者。皮黃在其他地區也有眾多分支,尤其上海的“南派—海派京戲”,注重自由創造,為皮黃打開了新的發展道路。
第四章“亂局”與變局,綜合分析亂彈的演進歷程。大范圍異地流動,是促成亂彈發展的重要因素,亂彈種類多、流變快,正是不同地區諸方面條件綜合作用的結果。人口集中、經濟繁榮的城市,是亂彈在各地活動的主要據點,它們為亂彈的生存和發展提供了有利條件。在藝術體制上,亂彈以“板腔體”為主,對前代雜劇和傳奇的“曲牌體”是一場巨大變革,音樂由此獲得很大解放。曲腔體式的自由帶來了曲、戲關系的顯著變化,戲劇結構得以靈活處理,不同舞臺手段的綜合運用也十分自如。“板腔體”為戲曲的發展開辟出新的道路,是亂彈在戲曲史上的一項重大貢獻。
下編“亂彈演藝”,主要討論亂彈的演藝形態和創作路數,包含下述四章。
第一章討論承擔亂彈生產任務的藝人和戲班。“戲子”社會地位低下,藝人面對的最大課題不是藝術創造,而是謀求生存。戲班的組織和經營方式很靈活,常常因時、因地、因人而異,不同做法對亂彈的演藝形態有直接的制約和影響,得失互見。演出形式大致可分節令祭儀演出、堂會演出和城市日常演出。在不同形式的演出中,藝人總是積極適應觀眾的需求,努力提高表演技藝和創作水準。從各類演出場合看,觀眾的好惡從根本上制約著亂彈的藝術方向,亂彈始終是娛樂市場打造的產物。
第二章討論以“唱念做打”為核心的舞臺藝術。元明文人戲曲的“重心”是在劇作,亂彈的“重心”則在場上的表演藝術。亂彈的腳色規制既是塑造人物的依憑,也是對唱念做打手段的一種組織方式。腔調種類和唱法變化十分豐富,唱腔在戲里的使用不拘一格,念白也與唱腔和表演形成多種多樣的配合。“手眼身發步”技藝性很強,也是刻畫人物的重要手段。武戲數量大,武技豐富多彩,亦為亂彈舞臺的奇特景觀。唱念做打神乎其技、妙乎其藝,賦予作品以極強的觀賞性。場上演藝萬紫千紅、洋洋大觀,將戲曲表演藝術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地,這是亂彈對中國戲曲和中國文藝的最大貢獻。
第三章討論亂彈的作品編創。“綜合藝術”的創作十分繁難,為解決尖銳的供需矛盾,藝人和戲班有種種做法。藝人一方面注重對前人成果的繼承和四面八方的廣采博納,一方面也努力創造新技藝,編演新作品。藝人的創作總體可謂“大集體”、“大自由”,亂彈舞臺由此而完全開放,隨時保持生動活潑的局面。創作的另一個特征是編演關系密切,“一度創作”、“二度創作”融為一體。藝人編創新戲還必須做到“短平快”,主要做法是大量使用程式,以簡馭繁,作品體現為“套路”與獨創的特殊混合,既延續傳統,也隨時變化發展。
第四章“戲場天地”,討論亂彈舞臺“攝取”生活對象的方法。舞臺時空有限,不能照搬“生活原型”,在高明的藝人手里,“寫意”成為變被動為主動、化局限為自由的有效方法,由此徹底解放了舞臺。戲場雖然不大,“戲境”卻虛虛實實、氣象萬千,既揭示生活對象的多重內涵,又體現藝術創造的高超智慧,這也是亂彈的一項重要成就。但亂彈的缺陷和不足也很明顯。藝人的社會處境和民間通俗文藝的定位,使得亂彈在意識境界和藝文檔次上始終面臨根本局限,難以達到更高水準。
清代亂彈是一個十分龐大而復雜的對象,但長期以來對亂彈的研究卻很薄弱,與亂彈的歷史地位很不相稱。近數十年來對各地民間戲曲已有不少發掘,對不少劇種的淵源和歷史軌跡也有一定探討,但總體看研究的廣度和深度遠遠不夠。一種突出傾向是,不同地區、不同劇種和不同藝術門類的研究者大都各自為戰,對清代亂彈的認識總體上缺乏整合,故對諸多具體問題(如各聲腔的源流、各劇種的來歷等)異見甚多,莫衷一是。有鑒于此,該成果強調以整體眼光考察亂彈,對其歷史演化狀況和總體藝術特質進行綜合研究。這種“觀大略”的做法,可以避免見木不見林的弊病,較準確地把握亂彈的主要發展脈絡和藝術面貌。此外,該成果也注重從“藝術性”角度考察對象,列舉大量作品實例,從中尋覓舞臺藝術創作的“門道”,不空談理論。從透視藝術本體得來的認識,也應對當今的戲曲創作實踐有借鑒意義。
(責編:陳葉軍)